春风终究是吹进了玄京城,带着些许暖意,悄然融化着屋檐下最后几根顽固的冰棱,雪水顺着琉璃瓦滴滴答答落下,在青石板上汇成细小的溪流。
御花园的泥土开始变得松软,一些性急的草芽已顶破枯黄的旧叶,探出嫩绿的头角。
然而,这万物复苏的生机之下,后宫的氛围却因一道即将全面推行的诏令,而变得微妙且紧绷。
皇帝顾玄夜最终批准了在六宫全面推行《后宫女官考绩章程》的奏请。
圣旨下达那日,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在宣读圣旨的内监身上,也照在跪接圣旨的各宫妃嫔、女官、内侍们神色各异的脸上。
圣旨措辞严谨,充分肯定了此制度在尚宫局及凤仪宫试行期间取得的“卓着成效”——效率提升,用度节省,宫纪肃然。
为“进一步规范后宫管理,提振效能,克俭持家”,特命皇后江浸月总领其事,于凤仪宫下设“考绩司”,独立运作,依章程对后宫所有女官、内侍进行定期考核,其升迁赏罚,皆以考绩为准,各宫主位不得擅自干预。
旨意一下,后宫哗然,暗流汹涌。
反应最为激烈的,自然是那些习惯了依靠个人恩威掌控一宫事务的妃嫔。
华春宫内,已许久未曾好好妆扮的惠妃林婉,在听完圣旨后,气得几乎将手中的帕子绞碎。
她如今虽失了圣心,容颜受损,但凭借父亲在朝中的势力,她在长春宫内依然说一不二,几个得力掌事宫女皆是她的心腹,帮她牢牢把控着宫内大小事务和人员安排。
这考绩制度一推行,意味着她再也无法随心所欲地提拔亲信,惩罚异己,那些宫女内侍的前途将掌握在凤仪宫那个该死的考绩司手中,谁还会死心塌地地效忠于她?
“好一个江浸月!好一个‘规范管理’!”
林婉咬牙切齿,蜡黄的脸上因愤怒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她这是要断了所有人的路,把后宫变成她的一言堂!”
她焦躁地在殿内踱步,
“去,把张嬷嬷和李公公给本宫叫来!”
她必须尽快商议对策,至少要在首次考绩中,保住自己那几个核心心腹的位置。
德妃周静仪所居的永和宫,则是一片异样的平静。
周静仪跪接圣旨后,便默默回到殿内,坐在窗边,望着庭院中刚刚抽出新芽的海棠树,久久不语。
她家族清流,不涉党争,自身也无甚争宠之心,对宫中权柄原本看得不重。
但这考绩制度,同样触动了她。
她宫中的掌事宫女是她从家中带出来的,感情深厚,能力也尚可,但若严格按照那冷冰冰的章程考核,未必能比得过那些汲汲营营、一心钻营之人。
而且,失去了对宫人的直接掌控,她在这后宫之中,似乎更加无所依凭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种无力感漫上心头。
其他位份较低的妃嫔,更是人心惶惶。
她们本就势弱,全靠着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或是依附高位妃嫔以求生存。
如今这考绩制度一来,她们连自己宫中的人都管不了了,日后在这深宫之中,岂不是更加举步维艰?
而与妃嫔们的忧心忡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许多中下层女官和内侍心中压抑的激动。
尤其是那些无甚背景、全凭自身能力苦熬资历,或是因不愿同流合污而备受排挤的人。
尚宫局内,几位原本因不善钻营而被边缘化的女史,听闻消息后,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若真能凭本事晋升,她们何须再看人脸色?
凤仪宫内,新设立的“考绩司”很快便运转起来。
夏知微被江浸月任命为首任司正,权责重大。
她雷厉风行,从尚宫局及凤仪宫原有班底中,抽调了一批精明强干、背景相对干净且拥护新制的女官,充入考绩司。
又根据章程,细化了对各宫、各衙门不同岗位的考核指标,并制定了详细的考核流程与记录文书。
首次全面考绩,定于三月后进行。
这给了各宫三个月的“适应期”,也给了考绩司充足的时间进行宣传和准备。
这三个月里,后宫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经历着一场无声的变革。
以往,各宫掌事宫女的任免,往往是主位妃嫔一句话的事。
如今,想要提拔某人,妃嫔们发现,她们需要先看看此人在考绩司的档案记录是否“达标”,否则即便强行提拔,到了考绩时若不合格,依旧会被降职,连带着推荐她的主位妃嫔脸上也无光。
以往,妃嫔们可以随意赏罚宫人,以树立权威或发泄私愤。
如今,任何超出章程规定的惩罚,都可能被宫人记录在案,作为考绩时的“管理失当”证据,影响到主位妃嫔自身的“协理宫务”评价。
而赏赐,若与考绩结果无关,其激励效果也大打折扣。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人员流动上。
按照旧例,各宫人员调动,尤其是高位女官和内侍,需经主位妃嫔同意,并常常伴随着各种人情请托和利益交换。
如今,考绩司根据考核结果和岗位需求,直接进行调动。
虽然章程规定调动需“知会”各宫主位,但这“知会”往往只是走个过场。
例如,华春宫一位负责库房管理的掌事宫女,是林婉的远房亲戚,能力平庸,却因这层关系稳坐其位,甚至暗中克扣。
考绩司在核查账目和走访调查后,依据“账目不清,管理存疑”的初步评定,直接将其调离了关键岗位,安排到了一个闲职上。
林婉得知后气得摔了茶杯,却无可奈何,因为考绩司拿出的账目问题证据确凿,符合章程规定。
再比如,永和宫一位负责花草养护的低等宫女,心思灵巧,对园艺颇有心得,但因不善言辞,一直不得重用。
考绩司在综合评估后,认为其能力突出,破格将其提拔至御花园管理一处重要花圃。
德妃周静仪接到“知会”时,甚至对这名宫女没什么太深印象。
这些看似微小的变动,如同涓涓细流,开始侵蚀着妃嫔们赖以生存的权力根基。
她们发现自己渐渐变成了被架空的“主位”,宫人们依旧恭敬,但那份恭敬背后,更多是对凤印和考绩司章程的畏惧,而非对她们个人的忠诚。
妃嫔们并非没有反抗。
以惠妃林婉为首,暗中联络了一些同样感到权力被削弱的妃嫔,试图在首次正式考绩中做些手脚。
或是授意心腹宫人消极应对,制造混乱;或是想办法拉拢考绩司的官员;甚至通过前朝的父兄,向皇帝委婉表达对此制“过于严苛,不近人情”的担忧。
然而,江浸月对此早有防备。
考绩司人员经过严格筛选,且相互制约,很难被轻易收买。
对于各宫可能出现的消极抵抗,考绩司的应对方式是更加公开、透明地执行章程,并将所有考核过程、依据、结果详细记录在案,形成无可辩驳的文书档案。
至于前朝的杂音,在皇帝已经下旨、且制度初期确实展现出“高效”“节俭”优势的情况下,也并未掀起太大风浪。
三个月的时间,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张博弈的氛围中,飞快流逝。
春风渐暖,吹绿了宫墙柳,也吹动了无数后宫之人忐忑的心。
首次全面考绩的日子,终于要到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对宫人能力的检验,更是一场关乎后宫未来权力格局的无声较量。
凤仪宫推出的这把名为“制度”的利剑,即将展现出它真正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