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刚过,玄京城还沉浸在年节的余韵里,各坊市间褪色的春联和偶尔零星响起的爆竹声,诉说着繁华落尽的淡淡寥落。捖夲鉮占 更薪最哙
清晨,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不期而至,润湿了青石板路,洗去了冬日最后的残雪,也带来了些许料峭春寒。
雨水顺着太和殿高翘的琉璃屋檐滴落,在殿前丹陛下的青石地面上汇成细小的水流,无声地渗入缝隙。
宣政殿内,大朝会的气氛却与殿外微冷的春雨截然不同。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新年伊始特有的、混杂着期待与审视的凝重。
龙涎香的气息在宽阔的大殿中袅袅盘旋,却压不住那份无形的张力。
几项常规的军政民政奏报之后,话题逐渐转向了更为棘手的战后安抚与民生问题。
户部尚书出列,详细禀报了去岁各地税收情况,虽较战乱时有所恢复,但因连年用兵、边境不稳,加之去岁南方局部水患,国库依旧吃紧,用于各地善后、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安置流民的钱粮捉襟见肘。
一些地方官员也奏报了境内孤儿流离失所、乞讨为生,乃至滋生偷盗小患的情形,请求朝廷拨款赈济。
殿内一时议论纷纷,多是些老生常谈的“减免赋税”、“督促地方富户捐输”等建议,听起来稳妥,却难解燃眉之急,更难以触及根本。
德妃周静仪的父亲,翰林院掌院学士周汝贤,手持玉笏,清癯的脸上带着一贯的肃穆,出列缓声道:
“陛下,娘娘。民生多艰,尤以孤儿寡母无所依傍为甚。臣闻古之仁政,必先鳏寡孤独皆有所养。我朝新立,更应体恤下情,彰显仁德。”
“各地官员当以教化为主,劝导乡绅富户行善积德,朝廷亦可下旨褒奖,以正风气,使仁爱之心广播四海。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立意高远,符合他清流领袖的身份,也赢得了不少同样出身清流或看重名声的官员颔首附和。
然而,话语虽漂亮,却依旧是务虚的多,务实的少,将责任大半推给了地方和民间,朝廷只需落下“教化”和“褒奖”的空名。
珠帘之后,江浸月静静端坐,将周汝贤的话语以及殿中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今日穿着一身较为素雅的明黄色宫装,并未过多装饰,却更显雍容气度。
待到周汝贤话音落下,殿内附议之声稍歇,她才轻轻抬手,示意身侧女官。
夏知微微微躬身,将一本早已准备好的、装帧精美的奏疏递到御前太监手中,由高顺呈递至顾玄夜御案之上。
顾玄夜目光扫过那奏疏的封面,又抬眼看了珠帘后的江浸月一眼,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他展开奏疏,快速浏览着。
与此同时,江浸月清越的声音透过珠帘,在大殿中平稳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诸位大人。周学士所言,仁政爱民,确是根本。然,战后疮痍未复,无数孩童失怙失恃,流落街头,仅靠地方劝导与富户善心,恐难解倒悬之急。教化固不可废,然饥寒之下,何谈教化?”
她的话语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务实甚至有些尖锐的开场。
周汝贤微微蹙眉,但并未出声反驳。
江浸月继续道:“本宫近日翻阅旧籍,偶见前朝亦有类似善举,心有所感。我朝新立,万象更新,更当有超越前朝之仁政。故,本宫思虑再三,有一拙见,愿与陛下及诸位大臣参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珠帘之后,连顾玄夜也放下了奏疏,做出倾听的姿态。
“本宫提议,”
江浸月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由皇家牵头,于京畿首善之区,先行创设‘慈育堂’与‘助学基金’。”
此言一出,殿中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慈善之事古已有之,但由皇家,尤其是后宫皇后如此明确、系统地提出,并赋予“堂”、“基金”之名,却属罕见。
“慈育堂,专司收养因战乱、灾荒而失去亲人的孤儿,为其提供衣食住所,并延请夫子,教其识字明理,授以基本谋生技艺,使其不至冻饿而死,亦不堕为乞儿盗匪,将来或可成为朝廷有用之才。”
“助学基金,则面向天下寒门学子。凡家境贫寒、品学兼优者,经地方官学推荐、核实,可由基金资助其赴京赶考之盘缠、住宿乃至部分笔墨费用,使其不因家贫而埋没才华,阻隔于圣听之外。”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将两个机构的职能阐述得明明白白。
这不是空泛的“仁德”口号,而是具体的、可操作的救助措施。
立刻有官员出列质疑:“皇后娘娘仁德,臣等感佩。然则,此举虽善,所需钱粮必然巨大。如今国库空虚,各地用钱之处甚多,如此大规模收养、资助,钱粮从何而来?若加赋于民,恐非仁政之本意。”
这问题直指核心,也是许多人心中的疑虑。
江浸月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从容应道:“这位大人所虑极是。本宫亦深知国库艰难,岂敢妄动国帑?慈育堂与助学基金之款项,主要来源有二。”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娓娓道来:“其一,本宫愿将名下部分妆奁、以及历年宫中份例节余,悉数捐出,作为创始之资。同时,亦会说服陛下,从内帑中拨付少量,以示皇家垂范。”
将自己和皇帝的私库拿出来做慈善,这手笔不可谓不大,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不少官员面露动容。
“其二,”
江浸月话锋一转,
“本宫闻听,京中乃至各地,不乏心怀仁善的商贾富户,以往虽有善举,却多零散,难成气候,亦恐有心无力,或担心钱财去向不明。”
“若由皇家出面,设立章程,规范管理,使其善款能用之于实,善举能达于民,相信必能引得四方响应,聚沙成塔。此举,并非与民争利,而是导人向善,汇聚民间之力,行朝廷应行之善政。”
她巧妙地将“皇家牵头”与“汇聚民力”结合起来,既占据了道德制高点,又规避了耗尽国库的风险,还将可能存在的“与民争利”的指责,转化为了“导人向善”的美名。
“至于管理,”
江浸月看向刚才提问的官员,以及所有心存疑虑的人,
“本宫深知,钱财之事,最易惹人非议,亦最需公正清明。故此,‘慈育’之事,绝非本宫一人,或后宫所能独断。”
“其章程制定、款项募集使用、人员监督,皆需倚重朝中德高望重、清廉刚正之老臣共同议定、监督执行,务必使每一文钱,皆用于孤儿学子身上,账目公开,可供核查,以杜绝任何营私舞弊、沾名钓誉之可能!”
“沾名钓誉”四个字,她说得清晰而平淡,却让站在前列的周汝贤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周家赖以立身的,正是这“清誉”二字。
皇后此举,若真能办成,办得公开透明,无疑是将“仁德”从虚无的口号,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届时,谁还能空谈“清誉”而毫无作为?
顾玄夜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皇后此议,老成谋国,仁心可鉴。既能解民倒悬,安抚战后人心,又可为国家育才,彰显朝廷德政。朕以为,可行。”
皇帝一锤定音,奠定了基调。
“陛下圣明!皇后娘娘仁德!”
以户部侍郎李文翰为首的一批官员立刻出声附和。
他们看到了这其中缓解地方压力、甚至未来可能获得寒门人才的好处。
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纷纷点头,相比于周汝贤空泛的“教化”,皇后这实实在在的举措,显然更得人心,也更显魄力。
周汝贤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能反对吗?反对皇后捐出妆奁行善?
反对皇家救助孤儿寒门?反对账目公开清明?
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周家积累多年的清誉蒙尘。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后轻描淡写之间,便将他赖以立足的道德高地,悄然占据,并赋予了更坚实、更得民心的内涵。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思,缓缓退出宣政殿。
春雨依旧未停,细细密密地洒在玄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江浸月在宫人的簇拥下,返回凤仪宫。
她看着廊外迷蒙的雨雾,目光沉静。
慈育之策,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如何将这“仁德”之名,牢牢与皇家,与她江浸月绑定,如何在这看似纯粹的善举之下,编织属于她的力量网络,才是真正的考验。
而德妃周家那空谈的“清誉”,在她这实实在在的“善政”面前,又能支撑多久呢?
她微微勾起唇角,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