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的冬日,不似玄京那般酷烈严寒,却另有一种浸入骨髓的湿冷。
旧日的晏国皇宫,如今的大宸南都行宫,在连绵的冬雨中更显寂寥。
青灰色的宫墙爬满了潮湿的深色苔痕,殿宇的飞檐翘角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勾勒出沉默的剪影,雨水顺着琉璃瓦滴滴答答地落下,在殿前凿出浅浅的水洼,涟漪不断。
行宫深处,专门辟为产阁的“芷兰殿”内外,却与这外间的阴冷寂静截然不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与焦灼。
殿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湿寒,却也添了几分闷热。
浓郁的药草气味与血气的腥甜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悸的氛围。
经验丰富的稳婆低声急促地指挥着,宫女们端着热水、捧着干净的布巾,脚步匆匆,神色惶惶。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痛吟声从层层帷幔后传来,如同钝刀,一下下剐在每个人的心上。
蕊珠和夏知微守在产床最近处,额上皆是细密的冷汗。
蕊珠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家娘娘苍白如纸、被汗水浸透的脸。
夏知微则强自镇定,按照太医之前的嘱咐,不时用温热的帕子擦拭江浸月的额头,低声说着鼓励的话,尽管她自己的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浸月躺在产床上,墨发早已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颈侧。
她紧咬着唇,下唇已被咬出深深的印痕,甚至渗出血丝,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太大的声响。
只有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因极度用力而绷紧的身体,昭示着她正承受着何等巨大的痛苦。
她的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凝聚,涣散时仿佛透过殿顶,看到了遥远的、不知名的过往;凝聚时,则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纯粹求生的本能。
这个孩子,是她与那个男人之间无法切割的纽带,是仇恨与欲望交织的产物,也是她在这孤寂行宫中,唯一真切感受到的、属于她自己的存在。
殿外,回廊下。
顾玄夜如同一尊雕塑般伫立在冰冷的空气中。
他没有披大氅,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肩头已被飘入的雨丝打湿,泛起深色的水渍。
他背对着产殿,面朝庭院中在冬雨中凋零的枯荷,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里面每一声压抑的痛呼传来,他的脊背便僵硬一分。
那声音比战场上最凌厉的箭矢更让他心惊肉跳。
他经历过无数生死瞬间,面对千军万马亦不曾变色,但此刻,这种未知的、关乎两条最重要生命的等待,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碾碎。
高顺躬身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件厚重的狐裘,想劝陛下披上,却又不敢在这个时候上前打扰。
他看着陛下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薄唇,心中亦是焦急万分。
陛下是昨夜接到南都八百里加急,言皇后娘娘即将临盆,便连夜不顾一切赶来的,一路换马不换人,到达南都时,眼里布满了血丝,一身风尘。
时间,在雨滴声中,在压抑的呻吟和稳婆的催促声中,缓慢得令人窒息。
顾玄夜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念头。
他想起了北伐归来,她捧着“破军”剑时冰冷的眼神;想起了病榻前自己不受控制的卑微乞求;想起了无数个夜晚,他拥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和清冷的梅香,讲述朝堂琐事时,她那偶尔一声的回应……爱与恨,占有与放手,伤害与依赖,种种极端的情感在他心中疯狂翻涌。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有多害怕失去她。
这个认知,甚至超过了对于子嗣的期盼。
天知道他有多爱江浸月。
这份爱,扭曲、偏执、充满了占有欲和破坏力,却也真实得刻骨铭心。
这个孩子,是他漫长黑暗追逐中,唯一窥见的光亮,是他与她之间,除了仇恨与博弈外,最牢固的、无法否认的联结。
是他最大的期盼,也是他最后的救赎。
“陛下……”
高顺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
“廊下风大寒重,您还是……”
“闭嘴!”
顾玄夜猛地低吼,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暴躁。
他猛地转过身,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隔绝了他与她的殿门,仿佛要将它烧穿。
就在这时,殿内传出的痛呼声陡然变得急促而高亢,随即,在一阵似乎用尽了生命全部力气的漫长挣扎后,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顾玄夜的心脏仿佛也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
“哇——!”
一声清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如同破开阴霾的第一道阳光,骤然从殿内迸发出来,清晰地穿透雨幕,响彻在回廊之间!
那哭声充满了勃勃生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郁与死寂。
顾玄夜整个人僵在原地,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怔怔地听着那哭声,仿佛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乐章。
紧接着,殿门被从内猛地拉开,一位满头大汗却满脸喜色的稳婆快步走出,也顾不上满手血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诞下一位皇子!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啊!”
皇子!
母子平安!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却又带着无上的喜悦,重重砸在顾玄夜的心头。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那紧绷了数个时辰、甚至数月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弛。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与自持。
他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深沉莫测、带着帝王威仪的笑,而是像一个最普通的、初为人父的男人那样,咧开了嘴,露出了牙齿,眼中甚至泛起了难以抑制的湿润。
那笑容纯粹、明亮,甚至带着几分傻气,与他平日里阴鸷冷峻的形象判若两人。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洪亮,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喜悦。
他大步上前,甚至等不及宫人彻底清理完毕,就要往殿内冲。
“陛下!陛下!产房污秽,您……”
高顺连忙阻拦。
“滚开!”
顾玄夜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一把推开高顺,径直闯入了殿内。
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却恍若未闻。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产床上那个疲惫不堪、仿佛虚脱了的女子身上。
江浸月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汗珠,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
但她的呼吸是平稳的。
顾玄夜的心,在看到她的瞬间,才真正落回了实处。
他走到床边,想碰碰她,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生怕惊扰了她。
稳婆此时已将清洗干净、用明黄色襁褓包裹好的小皇子抱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呈到皇帝面前。
顾玄夜低下头,看着那个被送到自己眼前的小小婴孩。
他那么小,那么软,皮肤还带着初生儿的红皱,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嚅动着,偶尔发出细弱的哼声。
这是他的儿子。
他和月儿的儿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而澎湃的情感,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腔。
他伸出那双曾经执掌乾坤、也曾沾满鲜血的大手,极其轻柔地、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地,将那个小小的襁褓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那柔软的、带着奶香的小小重量,落在臂弯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坚硬如铁的心房中,悄然融化了。
他低头,用脸颊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婴儿细嫩的脸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近乎虔诚的珍爱。
“朕的……皇长子。”
他低声呢喃,语气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满足。
殿外,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
一缕微弱的冬日阳光,顽强地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映照出浅浅的金色。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从南都行宫飞出,越过千山万水,传向玄京城。
皇后江浸月于南都平安诞下皇长子!
玄京朝野,瞬间震动!
苏雪见在宫中闻讯,喜极而泣,对着南方连拜了三拜。
凌风接到密报,紧绷了数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笑意,独自饮尽了一杯酒。
崔莹莹与顾玄朗相视一笑,都明白,这帝国的未来,从这一刻起,注定将更加波诡云谲,也……更加充满变数。
而在南都行宫的芷兰殿内,顾玄夜依旧抱着他的长子,坐在沉睡的江浸月床边,目光在怀中的婴孩与床上的女子之间流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