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法润九寰
第五百六十一章：熔炉
井下的“崩溃”，并未因那一点“心灯”火星的持续燃烧而立即停止，反而进入了最混乱、最狂暴的阶段。
“心火”沿着无形联结网络焚烧，如同烧断了捆绑无数疯狂野兽的“绳索”。失去了“绳索”（联结网络）的束缚与导向，那亿万独立、破碎、充满极致痛苦的魂灵碎片（痛苦本源），彻底变成了无主的、失控的、只剩下最原始破坏与宣泄本能的“凶兽”。
它们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海量的、互相冲撞、互相撕扯、漫无目的的混乱洪流！赤红的焚烧碎片、暗青的窒息碎片、漆黑的怨毒碎片、惨绿的腐朽碎片……五光十色，却只代表着纯粹的痛苦与疯狂，从废井、从地缝，如同炸开的烟花，又如同溃堤的污水，喷涌、倾泻而出！
空气粘稠得如同实质的泥沼，每一次呼吸都刺痛肺腑，灼伤神魂。视野中光影扭曲，无数痛苦记忆的碎片幻象如走马灯般疯狂闪烁、重叠，令人头晕目眩，心智遭受持续的、无差别的冲击与污染。耳边（或者说灵魂感知中）充斥着亿万重叠的、尖锐的、疯狂的哀嚎与嘶吼，那是纯粹的噪音，是无序的混沌，足以在瞬间撕碎普通人的理智。
“金刚伏魔圈”那本就布满裂痕、光芒黯淡的金色光罩，在这纯粹的、海量的、混乱的负面意念洪流冲击下，发出最后的、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扩大，光芒急剧黯淡，摇摇欲坠。
“噗——！” 净尘再次狂喷出一口鲜血，这口血色泽暗红，带着内脏碎片。他身形晃了两晃，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死死支撑，但身前的“镇岳符印”早已碎裂，维持阵法的愿力源泉近乎枯竭。光罩的崩溃，似乎就在下一秒。
墙下，净心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他维持的护罩早已破碎，那海量的痛苦意念洪流直接冲击在他与身后众人身上。格日勒老者直接昏死过去，气息微弱。巴图妻儿相拥着剧烈颤抖，眼神涣散，已近崩溃边缘。阿木蜷缩在地，小脸惨白，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乌嘎更是抱着头，疯狂地用头撞击地面，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七窍都渗出了血丝。
柴房废墟中，黑塔的情况同样危急，却又诡异地不同。
他躺在碎木瓦砾之中，被铁链捆缚，身体因极致的痛苦与自我剥离带来的巨大消耗而剧烈抽搐，皮肤下血管可怕地贲张，仿佛随时会爆裂，七窍不断渗出血丝，模样凄惨至极。
但他的意识，却处于一种奇特的状态。
灵台深处，那一点“觉知之种”所化的冰冷光芒，如同暴风眼中唯一的静止点，锐利地、无情地照耀着、切割着、分离着一切涌入的“非我”之念。
“焚烧……非我……”
“窒息……非我……”
“怨毒……非我……”
“邪气……非我……”
无数个“剥离”的冰冷判断，如同精密的手术刀，在他混乱的识海中飞速运作。外来的痛苦意念、邪气侵蚀，被这冰冷的意志强行“标记”、“隔离”，与他那残存的、微弱的“自我”感知之间，筑起了一道摇摇欲坠、却异常清晰的“壁垒”。
然而，这“壁垒”的建立与维持，代价巨大。他自身的“自我”意识，如同燃料，正在被这“剥离”的过程疯狂燃烧。那一点“觉知之种”的冰冷光芒，也在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因“燃料”耗尽而熄灭。而一旦熄灭，那被暂时“隔离”的、海量的“非我”痛苦，将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吞噬、同化。
他就像一座濒临崩溃的堤坝，内部结构（自我意识）正在急速消耗，却死死抵挡着外部滔天的洪水（痛苦洪流）。
妙光王佛独立于这天崩地裂般的混乱中央。僧袍破损，脸色苍白如金纸，嘴角甚至有一缕淡金色的血丝缓缓溢出——那是心神过度消耗、甚至轻微受损的迹象。催动“心灯”焚毁联结网络，对他负担极重。
但他的腰背，依旧挺直。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明亮得慑人，目光如最精准的探针，穿透了漫天飞舞的痛苦碎片，穿透了濒临破碎的金色光罩，穿透了柴房废墟的阻隔，牢牢“锁”定了两个点：
一是井下。那“心火”仍在沿着残存的网络燃烧，磷光之湖的“结构”正在雪崩式瓦解，无数痛苦碎片喷涌而出，聚合体的“集体意志”已濒临彻底消散。但正因如此，这些失去了“束缚”与“导向”的、海量的、纯粹的痛苦本源，其破坏力与污染性，反而在短时间内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峰值！它们无差别地冲击一切，若放任不管，不仅地上众人必死无疑，这流沙之地方圆百里，恐怕都将被这痛苦狂潮污染，化为生灵绝迹的绝地！必须有一个“宣泄口”，一个“容器”，一个能“容纳”或“引导”这狂暴洪流的东西！
二是柴房废墟中的黑塔。他“看到”了黑塔那奇特的、濒临极限的“自我剥离”状态。那一点“觉知之种”的冰冷光芒，那强行筑起的、隔绝“非我”的“壁垒”……妙光王佛的眼中，琉璃光华急速流转，无数推演、算计、可能性在其中生灭。
“心火”焚毁的是“联结”，释放的是“无序”的“痛苦本源”。
黑塔的“自我剥离”，是在“自我”与“非我”（痛苦）之间，强行建立“隔离”。
这些喷涌而出的、无主的痛苦碎片，其本能，是寻找“依附”，寻找“共鸣”，寻找能“承载”它们的“宿主”！
而黑塔，此刻体内邪气被“剥离”干扰，心神处于一种极端的、对‘痛苦’异常敏感且试图‘隔绝’的状态，加上他本身与井下聚合体同源的邪气烙印……对于这些无主的痛苦碎片而言，他就像黑暗中最醒目的灯塔，是最理想的“容器”与“归宿”！
一个疯狂的、危险的，却也是唯一可能解决当前危局的念头，在妙光王佛心中瞬间成形。
此法，并非“净化”，亦非“超度”。而是……“引导”与“熔炼”！
以黑塔此刻“自我剥离”状态下的识海为“熔炉”，以那一点“觉知之种”的冰冷观照为“火种”与“隔离层”，主动将那些喷涌而出的、无主的、混乱的痛苦碎片，引导、吸纳入这“熔炉”之中！
然后，借助黑塔那“剥离非我”的极端意志，在这“熔炉”内，完成对这些痛苦碎片的“二次处理”——不是“融合”，而是让它们在“熔炉”内，在“觉知之种”的观照与“剥离”意志的强制作用下，互相冲撞、消耗、湮灭，或者……被那“剥离”的意志，彻底地“分解”、“解析”，化为最原始的、无害的“意念尘埃”！
这过程，对黑塔而言，凶险万分！如同将沸腾的油海，引入一座即将崩塌的、内部结构不稳的“熔炉”！稍有不慎，“熔炉”便会炸裂，黑塔神魂俱灭，甚至可能被这些痛苦碎片反向侵蚀、占据，变成一个比井下聚合体更混乱、更不可控的“怪物”！
但，这亦是黑塔唯一的生机，甚至可能是他彻底摆脱井下邪气侵蚀、斩断与那“无面”关联的契机！在“熔炉”内完成对“非我”痛苦的“消化”，本身就是对他“自我”意志最极端的淬炼！若能成功，他或许能真正“看清”自身邪气的本质，甚至找到“掌控”或“剥离”它的方法！
更重要的是，唯有此法，能最快地“消耗”掉这些喷涌的无主痛苦碎片，为地上众人、为这流沙之地，赢得一线生机！
电光石火之间，妙光王佛决断已下。
他不再看那濒临破碎的金色光罩，也不再看地上痛苦挣扎的众人。他深吸一口气，那苍白的脸上，疲惫之色瞬间被一种极端专注的平静所取代。他双手再次于胸前缓缓合十，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托着千钧重担。
“净尘，净心。”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漫天哀嚎与地动轰鸣，传入两名弟子耳中，“固守本心，护持己身，阵法……可放。”
“师父？！” 净尘、净心闻言，俱是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与担忧。放掉阵法？那这滔天的痛苦狂潮……
“信我。” 妙光王佛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话音未落，他合十的双掌，缓缓分开。左手向下，虚按向废井方向；右手向上，掌心朝向柴房废墟。
并非结印，亦非施展宏大法术。他只是，将自身残存的、最后的、最精纯的一缕心神与愿力，凝聚成两道无形的、微妙的“引线”。
一道“引线”，轻柔地、精准地，探入那喷涌着无尽痛苦碎片的废井深处，不是去束缚或攻击，而是如同最灵巧的手指，轻轻拨动了那混乱洪流中，几缕最为狂暴、最为精纯的、赤红的（焚烧）、漆黑的（怨毒）痛苦碎片，引导着它们，改变了些许喷涌的方向……
另一道“引线”，则悄无声息地，穿透了柴房废墟，连接上了黑塔灵台深处，那一点剧烈闪烁、濒临熄灭的“觉知之种”所化的冰冷光芒。
“嗡——！”
就在妙光王佛的“引线”触及那冰冷光芒的刹那——
黑塔浑身剧震！灵台中，那一点“觉知之种”的冰冷光芒，如同被注入了最纯粹的、温润而坚定的力量，光芒骤然稳定了一瞬，甚至明亮了少许！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凉而清晰的“感知”，顺着那“引线”，流入了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废井中喷涌的、海量的、混乱的痛苦碎片。
他“明白”了妙光王佛的“意图”。
他也“知道”了，这对他而言，意味着何等的凶险与……可能。
“呃……啊！！！” 黑塔发出嘶哑的、混合了痛苦与明悟的低吼。他那因“自我剥离”而极度疲惫、濒临崩溃的意识，在这外来的、清凉力量的支撑与“指引”下，竟奇迹般地重新凝聚起一丝力量。
不……是吞噬……是……熔炼！
把……这些……‘杂质’……都……引过来！
在我……这里……烧光！
一个疯狂的、决绝的念头，在他意识中炸开！这不是妙光王佛的“命令”，而是黑塔自身，在绝境中，结合那“清凉”指引，生出的、属于他自己的抉择！
他主动地，放开了那“剥离”意志对“外来”痛苦的绝对排斥与“隔离”。不，不是完全放开，而是……有选择地，打开了一道“缝隙”，一道指向那被妙光王佛“引导”而来的、最狂暴的几缕痛苦碎片的“通道”！同时，他将那“剥离非我”的冰冷意志，催动到了极限，死死“锁”定自身那微弱的“自我”核心，将其化为“熔炉”最中央、最不可动摇的“炉心”！
“轰——！！！”
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那几缕被妙光王佛“引导”的、赤红与漆黑的痛苦碎片，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发出兴奋的、尖锐的嘶鸣，瞬间改变了方向，不再无差别地冲击四周，而是汇聚成一股 ncentrated的、狰狞的洪流，顺着黑塔“主动”打开的“通道”，疯狂地涌入了他的识海！
“呃啊——！！！”
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的剧痛，瞬间淹没了黑塔！焚烧、怨毒、绝望……纯粹的、他人的极致痛苦，蛮横地冲撞着他那“剥离”意志筑起的、本就摇摇欲坠的“壁垒”，冲击着他那作为“炉心”的微弱“自我”！
“熔炉”，开始了超负荷的、疯狂的运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