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再次将废墟笼罩。没有了昨夜的阴风怒号与邪秽涌动,也没有了清晨超度时的梵音回荡,只有戈壁深处特有的、空旷到令人心悸的寂静,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渗入骨髓的寒意。
“安神镇魄阵”泛起的无形力场,如同一个温厚的气泡,将白姑与外界的阴冷寂静稍稍隔开。她依旧盘坐在圆心,嘴唇不断翕动,重复着那段简短的心咒。经过整个下午加上半个夜晚的诵念,那咒文的音节已经深深刻入她的意识,即使在半梦半醒的恍惚间,也会下意识地流淌出来。
阵法的力量稳固着她的心神,心咒的韵律则不断强化着“我在、我静、我安”的锚点。体内那阴冷邪秽的悸动并未消失,反而因为被压制而变得更加焦躁,不时冲击着她的意志,带来各种狰狞的幻象和噬心的渴求——对血肉的渴求,对暴戾的向往,对堕落的诱惑…但每当此时,那单调而沉稳的心咒便会自动响起,配合阵法的力量,将那些狂乱的意念一次次挡回去。
这是一场无声而残酷的拉锯战,发生在她意识的最深处。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对抗而微微颤抖,但她始终没有停下诵念,也没有离开阵法一步。那双曾经充满疯狂与怨毒的眼睛,此刻紧闭着,睫毛不时剧烈颤动,显示着内心的激烈斗争,但眼神若是睁开,或许能看到一丝属于“白姑”本人的、痛苦却清晰的坚持。
阵外,净心和净尘在不远处打坐调息。他们的消耗同样巨大,尤其是净尘,为维持“护心印”几近虚脱。此刻,两人都在默运玄功,努力恢复着干涸的经脉与疲惫的心神。只是,在这充满不祥的废墟中,即使入定,也保持着一分警惕。
其其格搂着两个孩子,靠在一处背风的断墙下。格日勒和巴特尔依旧昏迷,但呼吸还算平稳。乌嘎躺在一旁,脸色灰败,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这一家人的命运,在这一夜,依旧悬于一线。其其格的目光不时忧虑地扫过亲人,又看向不远处静坐的妙光王佛,眼中有祈求,也有一种濒临绝望后抓住唯一浮木的依赖。
鬼爪蜷在更远一点的阴影里,斗篷将身体完全裹住,一动不动,像一堆被遗忘的破布。只有偶尔,当白姑诵念心咒的声音因为痛苦而变调,或是夜风吹过废墟发出特殊的呜咽时,他那空洞的眼眶方向,才会微不可察地转动一下。
而废墟的边缘,黑塔如同一块真正的黑色岩石,面朝着漆黑的旷野,背对着废墟中微弱的生机。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界限,将废墟内的脆弱与外界未知的危险隔开。他不需要休息,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守”着,履行着那简单的约定。
妙光王佛坐在距离废井不远不近的地方。他没有入定,也没有诵经,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口被“封魔梵印”金光彻底覆盖、此时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微光的井口。月光洒在他平静的脸庞上,映出他眼中深邃的思索。
了结此地因果,关键必在那井下。聚合体最后的残念指向“源头”,而这口井,无疑是通往“源头”最可能的入口。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净心净尘伤疲交加,实力不足平日三成。白姑自身难保,能否压制体内邪秽尚是未知之数。其其格一家俱是凡人,且有三人昏迷。鬼爪与黑塔,一个浑噩莫测,一个沉默如谜,虽有约定在先,但能倚仗几分,难以预料。
而他自己…妙光王佛内视己身。经脉中,昨日强行催动、超越极限的力量所带来的暗伤依旧存在,虽经调息略有好转,但远未复原。最重要的是,“古佛灯盏”的灯油已几近耗尽,那缕关系重大的“古佛遗韵”也因昨日的消耗而黯淡了许多。若井下真有大凶险,以他此刻状态,能否应对?
他伸手入怀,触摸到那盏冰凉的青铜灯盏。灯盏沉寂,再无昨日那温暖而磅礴的气息。他的手指微微摩挲着灯身上古拙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寻觅“古佛遗踪”,是他下山的重要缘由之一。此地变故,与那聚合体展现的、融合了古佛气息的邪异力量,还有灯盏的异动,都指向此处或与古佛有关。然而,若为探寻踪迹而将身边这些人,甚至更多无辜者置于险地,却是本末倒置。
“佛渡有缘,亦渡无缘;法润有情,亦泽无情。”他心中默念,“此地孽障,源自人祸,酿成邪秽,殃及无辜。了结此地因果,涤荡邪秽,本就是贫僧之责。至于古佛踪迹…”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凄清的冷月。“若有缘法,自当显现;若无缘法,强求何益?明日,当以超度、净化、封镇为先,确保此地不再为祸。至于井下深处…”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井口。那淡金色的梵印在夜色中稳定地流转着,但他能感觉到,梵印之下,那被封镇的井窟深处,依旧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冰冷而污秽的气息在极深处微微荡漾。那不是活物的气息,更像是某种沉积了无数岁月、凝聚了无尽痛苦与罪孽的“东西”。或许,那就是聚合体所言的“源头”,也是此地一切灾祸的根本。
“需做最坏打算。”他心中暗道。昨日的聚合体已然难缠,若井下真是其源头,恐怕危险程度犹有过之。以他如今状态,硬闯绝非上策。
他的目光又掠过不远处的白姑,以及更远处的鬼爪和废墟边缘的黑塔。这三个“非人”的存在,或许…是变数,也或许…是契机?
阵中的白姑忽然全身剧烈地一颤,诵念声戛然而止!她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充满了痛苦与挣扎,嘴唇颤抖着,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低吼。体内的邪秽在经过长时间的压制后,似乎积蓄了力量,发动了一次猛烈的反扑!那种渴求血肉、毁灭一切的疯狂意念,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神,几乎要将那刚刚筑起的、脆弱的堤坝冲垮!
净心和净尘同时被惊动,睁开眼,紧张地看了过去。其其格也惊醒,搂紧了孩子。
妙光王佛却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
只见白姑身体紧绷如弓,双手深深抠进地面的泥土,指甲翻裂,鲜血渗出。她的脸上肌肉扭曲,似乎在进行着极为激烈的内心斗争。阵法的力量明显在动荡,与她体内爆发的邪秽气息冲突着。
就在她眼中的疯狂即将压倒清明的刹那,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几不可闻的低吼,竟然再次艰难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重新开始诵念那段心咒!
“我…在…我静…我安…”
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却顽强地持续着。随着咒音的重新响起,阵法的力量仿佛得到了加持,再次稳固下来,将那爆发的邪秽气息缓缓压了回去。白姑眼中的疯狂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空洞,但那空洞深处,那一点属于她自己的意志之火,却仿佛经过淬炼,变得更加凝实了一丝。
她喘着粗气,全身被冷汗浸透,但终究是…撑过了这一波。
直到此时,妙光王佛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地传入阵中:“不错。记住此刻的感觉,那便是你的堤坝。继续诵念,勿要停歇。”
白姑艰难地点了点头,闭上眼,更加用力地、也更加专注地诵念起来。
这一幕,被不远处阴影中的鬼爪“看”在眼里。他那空洞的眼眶,对着白姑的方向,许久未动。斗篷下,那只枯瘦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而废墟边缘,黑塔依旧面朝旷野,仿佛对身后的一切毫无所觉。只是,在那无人可见的深暗眼瞳深处,似有极淡的、类似于“记录”与“分析”的光芒,一闪而逝。
妙光王佛收回目光,不再关注白姑。他知道,这一关只能靠她自己。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那口井,以及明日的行动。
他开始在心中默默推演。井下情况不明,但根据昨日聚合体的特性以及此地积聚的阴秽之气判断,下方很可能是一处极阴秽的地穴,或是某种邪物的蕴育、聚集之所。强攻不智,需以净化、封镇为主。
“或许…可借用此地残存的阵法脉络?”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废墟。昨日他已察觉,这片寺院废墟的布局,隐含某种古拙的阵法痕迹,只是年代久远又遭破坏,早已失效。但若以“古佛灯盏”中残存的那一丝遗韵为引,或可勉强激活部分残阵,加强对井下邪秽的封镇与净化效果。
“只是…灯盏力量所剩无几,遗韵亦黯淡,此举风险不小。若残阵无法激活,或激活后难以控制,反受其累…”他沉吟着,“况且,此地阵法究竟是何用途,是否与古佛有关,尚是未知。”
除此之外,还需考虑如何安置其其格一家以及白姑。明日行动,必有凶险,不能让他们留在近处。但若让他们远离,在这茫茫戈壁,同样危险重重。
一个个问题在心中流转,各种可能性与对策不断推演。不知不觉,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长夜将尽,初七…就要到了。
就在这时,一直面朝旷野、纹丝不动的黑塔,忽然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他那深暗的目光,越过废墟,投向了西南方向的远处。那里,是无尽的戈壁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黑塔就这么“看”着,灰黑色的身影在熹微的晨光中,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数息之后,他重新缓慢地转回头,恢复了原先的姿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一直分出一缕心神关注着周围的妙光王佛,却在这一刻,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也感应到了。虽然极其微弱,遥远得几乎难以察觉。但在西南方向,的确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野兽,也不是风沙。那是一种…带着某种特定节奏和意味的…“动静”。
是人?还是…其他什么?
黎明的第一缕光,终于刺破了黑暗,照亮了废墟边缘黑塔那沉默如山的背影,也照亮了妙光王佛凝重起来的面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