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的冬日,宫殿深处,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白起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兵书地图,而是一卷卷记载着人口、粮产、铜铁、车马的简牍。烛光映着他岩石般的侧脸,这位被称为“人屠”的战国第一战神,此刻更像一个精打细算的国家审计师。
门客轻步进来,低声禀报:“君上,大王使者又至,催问攻赵邯郸之期。”
白起眼皮都没抬,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简牍上一行褪色的墨迹——那是去年长平之战后,秦国仓廪的收支简报。他沉默良久,才吐出两个字:“未可。”
使者悻悻而去。门客不解,小心问道:“武安君,长平大胜,赵人丧胆,正宜一鼓作气,何以”
“你只看到胜,没看到本钱。”白起打断他,声音像冰碴子摩擦,“打仗,不是赌气。是算账。”
一、歼灭率的算法:为何必须“尽坑之”?
要理解白起,得先搞明白他招牌式的战法——大规模歼灭战。伊阙斩首二十四万,鄢郢淹杀数十万,华阳破魏赵联军十五万,长平坑杀四十五万数字骇人听闻。后人斥其残暴,但白起自己,有一套冷酷的逻辑。
在他的算法里,敌军有几种“状态”:
击溃:打散了,跑回去了。成本最低,但收益也最低。敌人恢复元气后,又是祸患。这是坏账,迟早要再次计提损失。
俘虏:抓起来了。收益看似高,但立刻产生巨额运营成本——要看管,要吃饭,要防哗变。几十万张嗷嗷待哺的嘴,足以吃垮一场胜利。这是不良资产,处理不好反噬自身。
歼灭:物理上消灭。成本集中在战役阶段(己方伤亡),但一劳永逸。敌人有生力量被清零,战争潜力被摧毁,土地成为无主之地(或可轻松接管)。这是一次性计提坏账,换取未来零风险资产。
长平坑杀,就是这套算法的极端实践。四十多万赵卒,放不得(归赵复为兵),养不起(秦军后勤已到极限),更不敢编入己军(仇恨太深)。唯一“经济”的处理方式,就是彻底核销。
“夫战,以全争于天下。”(《孙子兵法》有“全胜”思想,但白起理解得更绝对)白起可能没读过《孙子》,但他懂这个道理:只有彻底消灭敌人的抵抗能力,才能最小化未来的统治成本和军事风险。他的“全”,是全歼。
二、时机与成本的函数:为何拒攻邯郸?
长平战后,秦昭襄王和应侯范雎都急不可耐,要白起立刻进攻邯郸,灭赵。白起却一反常态,多次称病,拒绝挂帅。
他不是怕。他在算另一笔账——战役边际效益与战略窗口期。
他对秦王分析(据《战国策》等零散记载整合其意):
“邯郸实未易攻也。且诸侯之救日至。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虽破长平军,而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
翻译成经济账:
固定成本剧增:长平之战,秦军“死者过半,国内空”,人力、物力消耗巨大,处于战后虚弱期。此时再发动一场灭国级攻坚,固定成本(兵力、粮草)投入极高。
可变成本不可控:赵国虽遭重创,但邯郸城坚,民心因长平之怨而更凝聚,抵抗意志强(“赵应其内”)。这增加了攻坚的难度和伤亡预期,是不可控的成本溢出。
外部性风险飙升:其他诸侯国(尤其魏、楚)对秦的恐惧和怨恨已达顶点。一旦秦军久攻邯郸不下,这些国家极可能联手干预(“诸侯攻其外”),形成多线作战。这是致命的系统性风险。
预期收益不确定:即便付出巨大代价攻下邯郸,能否顺利消化赵国全境?激起的天下共愤,是否需要更多战争来平息?收益能否覆盖成本?存在巨大不确定性。
因此,在白起的模型里,长平战后立即攻赵的预期净收益很可能是负的。最佳策略应是:巩固长平战果,消化上党,让秦军休整,让赵国在恐惧和内部矛盾中进一步衰弱,等待下一个成本更低、收益更确定的“交易窗口”。
可惜,秦王和范雎算的是政治账——威望、权柄、急于兑现的功业。他们等不了。
三、沉默的资产负债表:战神与相国的决裂
白起的拒绝,触怒了两个人。
一是秦昭襄王。君王权威不容挑战,尤其是在连续的胜利惯出了独断专行的脾气之后。白起的精打细算,在他听来像是怯战和挟功自傲。
二是应侯范雎。这位靠“远交近攻”策略登上相位的谋士,与白起这类军方巨头本就有权力暗斗。长平之战初期,范雎用反间计让赵国换掉廉颇,可视为为白起创造机会。但白起身为将领,功高震主,已威胁到他的地位。白起拒绝攻赵,在范雎看来,更是给了自己进谗言的机会。
范雎对秦王说:“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余言。”(白起虽然被贬黜,心里还是不服气,有怨言。)这话戳中了秦王的心病。
于是,经济账让位于政治账。秦王强行命令他人攻赵,果然如白起所料,秦军在邯郸城下顿兵挫锐,被信陵君、春申君率领的诸侯联军打得大败。
消息传来,病中的白起或许只有一声叹息。他料到会败,但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还是超出了他最坏的估算。秦王恼羞成怒,将败仗的怨气迁于白起,认为他“先知败势而不助王”,是为不忠。
君臣二人最后一次见面,充满火药味。王责问,白起冷静复盘邯郸之不可攻。王说:“你就算有病,也得为我躺着指挥!”(“君虽病,强为寡人卧而将之!”)白起叩头坚持:“臣知战必不胜,不忍为辱军之将。愿大王更择贤能。”
至此,信任彻底破产。白起从算不清的“政治情绪账”里,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四、杜邮的最终结算:当计算者被计算
公元前257年,冬。白起被夺去一切爵位官职,贬为普通士卒,流放阴密。行至杜邮(今咸阳东),秦王的使者追了上来,带来一把剑。
白起接过剑,没有愤怒,只有一丝冰冷的了然。他仰望苍穹,或许想起了那些被他“核销”的数十万亡魂,想起了自己为秦国计算过的每一场战役的损益。
“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他良久自语,然后摇头,“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白起王翦列传》)
他终于承认,自己那套追求“净收益”最大化的战争经济学,存在一个无法被任何账本衡量的道德与因果变量。这个变量平时潜伏在“成本收益”的冰冷数字之下,但在权力博弈和天命轮回中,终会显现,并以一种无法计算的方式,进行终极结算。
剑光闪过,战国最精于计算的战争机器,停止运转。他的死,标志着一种纯粹依赖军事效能和歼灭逻辑的扩张模式,遇到了它自身的极限——不仅遇到了外部合纵的反抗,更从内部,被最高权力对“不可控因素”的恐惧所吞噬。
(第88章完)
白起的血渗入杜邮的尘土,他那套追求绝对效率的战争经济学也随之封存。秦军在邯郸城下的溃败,不仅是一场军事挫折,更暴露了一个致命漏洞:当秦国专注于计算一场战役的得失时,有人却在计算着整个天下的人心与关系。此刻,邯郸城内奄奄一息,而在不远处的魏国边境,一位被兄长猜忌、赋闲在家的公子,正凝视着手中的兵符。他的案头没有粮草账册,只有一份密密麻麻的跨国人脉清单。下一章,看信陵君如何不用一兵一卒的军饷,仅靠信誉、情义与冒险,撬动一场拯救赵国的惊天操作,他的“人脉杠杆”,又将如何短暂地撬动战国僵硬的权力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