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的雨季，渭水裹挟着黄土，变得浑浊而暴烈。年轻的秦王政站在章台宫的高处，望向西方那片广袤却时常干旱的关中平原。这片土地是秦的根基，但“水”始终是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良田因缺水而贫瘠，粮仓的积累时快时慢，仿佛总也追不上他心中那个吞并六国、日夜燃烧的野心。
就在此时，一个来自韩国的水工，带着一卷绘满了河道与堰坝的草图，来到了秦国宫廷。他自称郑国，声称能解关中水患，化泽卤之地为沃野良田。
朝堂之上，并非没有质疑。有老臣捻着胡须提醒：“韩，秦之肘腋之患也。其人突然献此宏图，岂无他意？” 但郑国展示的图纸太过精妙，描绘的前景太过诱人——一条数百里的人工渠，引泾水东注洛水，灌溉四方余顷土地。若能成，关中将成为真正的“天府之国”。
秦王政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郑国低垂的脸上和那卷泛黄的图纸之间，来回逡巡。最终，他下了决心：“寡人志在天下，岂惜小费？许之。” 他看到了风险，但更看到了那巨大风险背后，令人无法拒绝的收益。
他不知道的是，这场对话，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剧本杀”开场。
一、韩国的“毒丸计划”：疲秦计的出台
让我们把视线东移，投向韩国新郑那忧心忡忡的宫殿。
在战国七雄中，韩国最弱，却又地处中原要冲，紧挨着虎狼之秦。秦国的东出势头，每一次呼吸都让韩国感到窒息。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外交合纵，也屡屡被秦的“远交近攻”瓦解。
绝望之下，韩国的谋士们想出了一个“奇计”：派国内顶级的水利工程师郑国为间谍，入秦游说，鼓动秦国兴建超级水利工程。其目的非常明确——“欲疲之，勿令东伐”。用一项旷日持久、耗资巨大的国家级工程，拖住秦国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使其无力东顾，为韩国乃至其他五国争取喘息时间。
这个计谋，堪称战国版的“毒丸计划”。他们赌的是秦国无法抗拒改造关中的诱惑，也赌这项工程会像无底洞一样吸干秦国的国力。
于是，郑国带着双重使命上路了。明面上，他是慷慨献技的异国贤才；暗地里，他是肩负着“经济战”使命的隐蔽战士。他的图纸是真的，技术也是真的，唯一虚假的，是献图的动机。
二、郑国的“极限操作”：在监视下开凿天河
工程启动了。数以十万计的民夫、刑徒被征发，从泾河岸边开始，一路向东，开山凿塬，修筑渠堰。场面浩大，气吞山河。
郑国作为总工程师，无疑展现了惊人的专业水准。他精确地选择了泾水从山区进入平原的瓠口作为渠首，这里水流湍急，可筑堰抬水。他设计的渠道线路，巧妙地利用自然地形，避开难以攻克的山岭，穿过数条天然河流，工程难度极高。
但暗地里的压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必须让工程足够宏大、足够复杂，才能达到“疲秦”的效果；但同时，工程又必须真的有成功的可能，否则他本人会立刻失去价值，甚至有生命危险。他走在一条极细的钢丝上，一面要消耗秦国的国力，一面又要为秦国真正打造一个奇迹。
时间一年年过去。渠身不断延伸，秦国的国库也确实感到了压力。粮食、工具、人命，不断填入这条深沟。朝堂上关于“郑国或许是细作”的议论，再次甚嚣尘上。郑国能感觉到，来自咸阳的审视目光，越来越冰冷。
三、案发的雷霆：间谍身份暴露
终于，在工程进行了大半的时候，秘密泄露了。可能是韩国方面有人告密，也可能是秦国间谍的刺探，郑国的真实使命——“疲秦”——如一道惊雷，在咸阳宫中炸响。
可以想象秦王政的震怒。他被骗了！被一个最弱小、他最瞧不上的邻国，用一种近乎戏耍的方式，骗去投入了举国之力，浪费了数年光阴。这不仅是战略失误，更是对他个人判断力和权威的羞辱。
郑国被紧急押解到咸阳，跪在暴怒的秦王面前，命悬一线。
这是整个事件最惊险、也最具决定性的反转时刻。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郑国没有求饶，反而说了一番石破天惊的话：
“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
（当初我确实是被当作间谍派来的，但是水渠修成，也是对秦国有利的啊。我虽然为韩国延长了几年的国命，却为秦国建立了万世的功业。）
这话，与其说是辩解，不如说是摊牌和价值重估。他承认了阴谋，但立刻将焦点从“动机”转向了“结果”。他迫使秦王从纯粹的“受骗愤怒”中跳出来，重新审视这项已投入巨资、完成大半的工程，其终极损益究竟如何。
他紧接着给出了无法反驳的实证逻辑：此渠若成，关中将成为旱涝保收的沃野，亩产大增（“收皆亩一钟”，一钟约合六石四斗，远超当时平均水平）。这将是“秦之万世之功”。
四、秦王的决断：将计就计与功利主义的胜利
秦王政沉默了。他的怒火在郑国冷静的陈述面前，遇到了更强大的对手——冷酷的理性与极致的功利计算。
杀郑国，易如反掌，但工程将半途而废，数年投入付诸东流，关中缺水的困局依旧。更重要的是，这会成为天下笑柄：秦国被韩国的“疲秦计”戏弄，最终一无所获。
不杀郑国，让他继续修完，意味着吞下被算计的耻辱，但能获得实实在在的、可惠及万世的巨大利益。粮食，正是横扫六合最根本的硬通货。
在这道选择题前，秦王政展现了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可怕的现实主义者特质。个人的面子、一时的愤怒，在实实在在的国家利益面前，不值一提。他能吞下商鞅的严酷，能忍下吕不韦的专权，自然也能咽下郑国带来的这份“屈辱的礼物”。
他做出了让所有朝臣惊愕的决定：不杀郑国，命其继续修渠。
这不是宽容，这是一次基于超级功利主义的战略抉择。他将计就计，把韩国的“毒丸”，变成了强壮自身的“补药”。从此，这条渠被命名为郑国渠。
五、功成与遗产：水渠如何改变天下格局
在秦王的强力支持下，郑国渠最终全线贯通。泾河之水滚滚东流，注入干渴的关中大地。史载：“渠就，用注填阏之水，溉泽卤之地四方余顷，收皆亩一钟。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
数字是冰冷的，也是震撼的。四方余顷（约合今二百八十万亩）的盐碱地变为良田，亩产一钟。关中的粮食产量实现飞跃，秦国战争机器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稳定而强大的后勤补给。
韩国“疲秦”的初衷彻底破产。他们非但没有拖垮秦国，反而亲手为这个巨人的躯体，安装了一颗更强劲的“心脏”。郑国渠灌出的不仅是粮食，更是秦军东出函谷、一次次发动灭国战争的底气。
郑国的个人命运也得以保全，甚至因功受赏。他由一名间谍，转变为秦国水利史上的里程碑人物。而韩国，在献出这条计策后，仅仅多苟延了数年，便成为秦灭六国进程中，第一个被拔掉的钉子。
郑国渠的故事，是战国博弈中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案例。它揭示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清晰的利益计算面前，小国的“奇计”是多么脆弱。它也彰显了秦国统治集团，尤其是秦王政，那种为了终极目标可以摒弃一切情绪、利用一切资源的可怕的务实精神。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而秦人，硬是把敌人妄图用来“覆舟”的洪水，化为了承载自己帝国战舰的汪洋大海。
（第91章完）
郑国渠的清水灌溉了秦国的野心，也冲刷出一片思想斗争的废墟。当对“实效”的崇拜成为国家至高信条，不同路径的争论便只剩下你死我活。咸阳宫廷的暗处，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早已打响。一方是深谙帝王心术、长于实务操作的廷尉李斯，另一方则是孤高傲世、将法家学说推向哲学极致的韩国公子韩非。他们师出同门，思想同源，却注定无法共存。下一章，看这一对法家顶尖的“双子星”，如何在秦王政的御座前，展开一场关于学说解释权与个人生死存亡的残酷内斗，他们的恩怨，又将如何影响帝国思想的最终定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