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王城东南角,有一片低矮却戒备森严的建筑。这里没有宫殿的巍峨,没有市集的喧嚣,只有一种陈年竹简混合着防虫草药的特殊气味,在空气里静静沉淀。这儿是周王室的守藏室——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国家档案馆兼图书馆。
管理员是个老头,叫李耳,后人尊称他老子。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成天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衣裳,在成堆的简牍(du)之间慢慢踱步。他的工作很简单,也极不简单:登记、整理、保管周王室几百年来积攒的所有文书——典谟、训诂、盟书、谱牒、天文记录、地理图册还有那些更古老的、从夏商流传下来的,字迹都快磨没了的骨甲和青铜铭文拓片。
这是个清水衙门,也是个思想的深海。天下所有的智慧和秘密,似乎都沉在这片由竹木构成的海洋底部。而老子,就是那个最熟悉海底地形的人。
一、守藏室的黄昏:在字缝里看王朝的终局
老子来这儿多久了?没人说得清。好像周厉王被赶跑那年(公元前841年),他就在;周宣王“中兴”那阵,他还在;等到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导致犬戎破镐京,西周灭亡,王室仓皇东迁到洛阳他,居然还在。
他经历了太多“大事”,却仿佛什么都没经历。每天还是那样,用枯瘦但稳定的手,抚摸过一片片竹简,偶尔拿起笔,蘸点墨,在空白简上补录几个字。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守藏室天井里那口从不泛起波澜的古井。
但真的静吗?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整理那些记载着历代兴衰、战争、盟誓、天灾、人事的文书时,他心里翻腾着什么。他看着周王室从镐京的赫赫威严,跌落到洛阳的窘迫苟且;看着“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变成一句空话,看着诸侯们假借“尊王”之名,行兼并之实;看着那些繁复的周礼,从人人敬畏的法则,变成贵族宴饮时敷衍的表演。
他看得太清楚,反而无话可说。
有年轻的史官愤愤不平地议论:“郑伯箭射王肩,简直大逆不道!”老子眼皮都不抬,只低声嘟囔一句:“强梁者不得其死。”(《老子》第四十二章,强悍的人不得好死。)声音轻得像叹息。
有人忧心忡忡:“天下礼崩乐坏,如何是好?”老子放下竹简,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老子》第三十八章,礼这东西,是忠信不足的产物,是祸乱的开端。)
他的话,就像往滚油里滴冷水,听的人要么愣住,要么摇头走开,觉得这老头在守藏室待久了,脑子被竹简气熏坏了。
二、关令尹喜:一个有心人的“拦截”
时间到了周敬王初期(约公元前5世纪初)。老子更老了,背驼得厉害。某一天,他忽然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行李——几件衣服,一点干粮,一根赶路的木杖。没跟任何人正式告别,就像每天下班一样,走出了守藏室沉重的大门,只不过,这次他没往家的方向走,而是径直向西,朝着洛阳城的西门走去。
他要离开。离开这个他服务了一辈子、也观察了一辈子的王室,离开这个越来越喧嚣、也越来越让他感到“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老子》第四十一章,最大的声音听不到,最大的形象看不见)的乱世。
史书没说他为什么走。是厌倦?是失望?是预感到了更大的动荡?还是觉得该说的、该留的,都已经在胸中酝酿成型,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去“道法自然”?
就在他骑着青牛,晃晃悠悠走到洛阳西边的函谷关时,被一个人拦下了。
拦他的人叫尹喜,是函谷关的关令(守关长官)。这个尹喜,不是普通的武夫。传说他善观天象,精通望气之术。他看见一团紫气从东而来,心知有圣人过关,早就恭候多时。
尹喜对老子深深一揖:“老先生将要隐居了,我们以后再也听不到您的教诲了。恳请您,无论如何,为我们留下点文字吧。”老子韩非列传》:“子将隐矣,强为我着书。”)
老子可能本想摇头。他信奉“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老子》第一章,能用言语说出的道,不是永恒的道;能叫得出的名,不是永恒的名)。真正的道理,一旦落成文字,就死了,僵了,容易被曲解。
但看着尹喜恳切的眼神,再看看身后那片他即将永别的、纷扰的中原大地,他或许心软了,也或许觉得,终究该留下一颗思想的种子。
于是,在函谷关的驿舍里,这个白发苍苍的前任图书馆馆长,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了他一生思考的结晶。全文不过五千余字,分上下两篇,后人称之为《道德经》。
三、五千言的密码:图书馆馆长留下的“防火墙”
这五千字,像天书,又像大白话。充满了矛盾:
他教人“柔弱胜刚强”(《老子》第三十六章),却又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老子》第七十四章,百姓不怕死,用死来吓唬他们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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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主张“无为而治”(《老子》第三章),却又洞察“治大国若烹小鲜”(《老子》第六十章,治理大国要像煎小鱼一样,不能老折腾);
他描述那个神秘的“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老子》第二十五章,有个东西浑然天成,在天地之前就存在。寂静啊空虚啊,独立长存永不改变,循环运行永不衰竭,可以是天下的根源。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勉强叫它“道”。)
这不像一部治国宝典,更像一个看透了一切规则制定与权力游戏本质的智者,在离开牌桌时,留下的终极“游戏攻略”和“防沉迷系统”。他告诉后来者:别被那些喧嚣的“有为”(争霸、变法、礼仪)迷惑,要看到背后那个沉默的、自然的、循环的“道”。最强大的力量,是水一样的柔弱,是婴儿一样的纯净,是“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老子》第五十一章,生养万物而不占有,施为而不恃功,长成而不主宰)的玄德。
写完最后一个字,老子放下笔,将竹简交给尹喜。然后,骑上他的青牛,缓缓出了函谷关,走向苍茫的西方(据说去了西域,甚至到了印度)。从此,史书中再也没有关于他的确切记载。他像一滴水,汇入了历史的长河,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五千言,像一把没有刃的剑,一部没有操作系统的源代码,静静躺在时光里,等待着被不同时代、不同心境的人,解读出完全不同的意义。
四、消失的隐喻:当保管员带走了终极答案
老子的消失,成了一个永恒的文化谜题。
他为什么走?因为他看透了周王朝乃至一切基于“礼”、“法”、“仁”、“义”构建的人间秩序,最终都难逃“反者道之动”(《老子》第四十章,循环往复是道的运动)的宿命?因为他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更惨烈的战国兼并,不愿做那“刍狗”(《老子》第五章,草扎的狗,祭祀完就扔掉)?
他去了哪里?真的羽化登仙了?还是仅仅隐居于世外,默默观察着这个他早已预言了结局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他留下的《道德经》,究竟是一剂清醒剂,还是一碗麻醉药?是教人顺应自然、明哲保身,还是暗藏了更深刻、更积极的行动哲学?
没有人知道。就像没人知道,守藏室里那些浩如烟海的典籍,在老子日夜摩挲它们的时候,是否曾低声向他透露过关于宇宙和人间最深的秘密。而他,把所有这些秘密,都浓缩、加密,藏进了那五千个看似简单却又无比艰深的汉字里,然后转身离开,把谜题和钥匙,一并扔给了身后吵闹不休的人间。
图书馆馆长走了,带走了他对所有藏书的终极索引和理解。只留下一本薄薄的“使用说明”,封面写着两个字:道德。而如何打开它,理解它,运用它,成了此后两千多年,无数中国人耗尽心力去破解的悬案。
(第103章完)
老子骑着青牛,背影消失在函谷关外的尘土里,留下了一部玄之又玄的“天书”。他的思想像空气,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倡导一种近乎“退群”的个体智慧。然而,就在同一片战火频仍的华夏大地上,另一群截然不同的人站了起来。他们不谈玄妙的“道”,只关心最实际的问题:如何守城,如何止战,如何用规矩和技术,在乱世中扎下脚跟,甚至改变世界。 下一章,打开墨家的工具箱,看这个纪律严明、行走天下的技术团体,如何用规矩绳墨、机关巧术和满腔热血,试图为他们眼中不公的乱世,打造一副坚硬的“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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