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的龟甲在火上发出“噼啪”的脆响,裂纹像闪电一样在甲骨表面绽开。商代的贞人(占卜官)屏住呼吸,眯着眼睛,仔细辨认着裂纹的走向,口中念念有词:“王田于某,获否?”(王去某地打猎,能有收获吗?)然后,他用刀将裂纹的形态和占断的结果刻在甲骨上,存档入库。
几百年后,周人的筮(shi)官面前,摆着一把五十根蓍(shi)草茎。他神情肃穆,经过一套复杂的分、揲(shé)、归、仂(lè)操作,最终得到一组数字:六、七、八、九。奇数为阳,偶数为阴。三个数字上下相叠,形成一个“卦”。再对照早已编好的卦辞、爻辞,来解答求问者的疑惑:出征、婚嫁、建屋、求雨
时间又过去了几百年。到了战国中后期,一些穿着宽袍的学者,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吉凶占断。他们面对着那些由阴(--)阳(—)符号组成的、神秘而抽象的六十四卦图案,陷入了沉思。他们开始追问:这些符号背后,是不是隐藏着宇宙万物运行的根本法则?占卜的偶然性之下,是否有一种必然的“道”在支配?
于是,一场静默却深刻的革命发生了。一部用来预卜吉凶的实用手册——《周易》(周代的占筮之书),开始被注入哲学的灵魂,层层叠加,最终变成了一部号称能“弥纶天地之道”(涵盖天地间一切规律)的经典。
一、最早的“操作系统”:占卜与《易》的起源
在文字和理性不发达的时代,面对无常的自然和不可知的命运,古人迫切需要一种与“上天”或“神灵”沟通的技术。商代人用龟甲兽骨(甲骨卜),周人则发展出更“先进”、也更廉价的蓍草占筮法。
《周易》的雏形,很可能就是周代筮官们代代相传的占筮操作指南和案例库。它包括两部分:
符号系统:最基本的两个符号:阳爻“—”(象征天、男、刚、动等)和阴爻“--”(象征地、女、柔、静等)。三爻组成一个“卦”,共有八种基本卦,即“八卦”:乾(天)、坤(地)、震(雷)、巽(风)、坎(水)、离(火)、艮(山)、兑(泽)。八卦两两相重,演化出六十四卦。
文字系统:每一卦有“卦辞”,总论该卦的吉凶大意;每一爻有“爻辞”,解释该爻在具体位置上的吉凶祸福。这些卦爻辞,语言古奥简练,充满了象征和比喻,大量取材于历史故事(如“高宗伐鬼方”)、生活经验(“枯杨生稊”)、自然现象(“密云不雨”)。
这时的《易》,就是一个“决策辅助系统”。输入你的问题(通过一套随机操作得到具体的卦和爻),系统调用数据库(卦爻辞),输出一个模糊的吉凶提示和行动建议(“利涉大川”利于渡河,“不利有攸往”不宜前往)。它的逻辑是象征联想和经验归纳,带有很强的巫术文化和原始思维色彩。
二、“十翼”的加持:哲学化的“版本升级”
到了春秋战国,思想大爆炸。孔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据说他晚年痴迷《易》,读到“韦编三绝”(编竹简的皮绳断了三次)。孔子和他的后学们(儒家学派),开始对这部占卜书进行“创造性阐释”。
他们为《周易》的经文(卦爻辞部分,称为“易经”)配上了一整套解说和发挥,就像给一部古老的机器加装了全新的操作系统和应用程序。这套解说不止一篇,共有十篇,被称为“易传”或“十翼”(翼是辅助的意思),包括《彖(tuàn)传》上下、《象传》上下、《系辞传》上下、《文言传》、《说卦传》、《序卦传》、《杂卦传》。
正是这“十翼”,完成了《周易》从占卜到哲学的惊险一跃。
升级点一:从“占吉凶”到“明天道”。
《系辞传》开篇就说:“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它不再只关心某次打猎的收获,而是试图从乾坤、阴阳、刚柔这些对立统一的范畴中,抽象出宇宙的根本秩序和法则。它宣称:“《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周易》的准则与天地等同,所以能涵盖天地间的规律。)占卜书一下子被提升到了“宇宙哲学总纲”的高度。
升级点二:从“问鬼神”到“重人事”。
《易传》极大地淡化了神秘色彩,强调道德修为和人的主动性。“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文言传》)祸福不再完全由天定,而与人的行为相关。“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象传》)看到乾卦(天)运行刚健,君子就应该效法它,奋发图强。卦象成了道德修养的象征和激励。
升级点三:从“静态符号”到“动态变化”。
《周易》的“易”,本身就含有“变易”之义。《易传》将这种变化思想系统化、哲理化。“《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系辞传》)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变化,变化就能畅通,畅通就能长久。六十四卦的排列和卦爻之间的变动(“爻变”),被解释为宇宙万物周流不息、对立转化的运动过程。“一阴一阳之谓道。”(《系辞传》)阴阳的相互依存和转化,就是“道”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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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级点四:从“模糊类比”到“系统象征”。
《说卦传》等篇,将八卦与自然、人事、方位、身体、家庭(乾为父,坤为母等)进行系统的配对,构建了一个庞大而精巧的象征对应系统。任何事物和现象,都可以在这个系统中找到对应的“卦”和“爻”,从而被理解和解释。这使得《周易》成了一个可以“类万物之情”(类推万物情况)的超级解释模型。
经过“十翼”的加持,《周易》脱胎换骨。它依然保留了占卜的外壳(算卦的方法),但内核已经变成了儒家(特别是战国至汉初儒家)的世界观、人生观和方法论。它成了一部哲理诗、一部道德箴言集、一部变化哲学书。
三、层累的奇观:一部书的“考古地层”
我们今天看到的《周易》,就像一处文化遗址,清晰地呈现出“层累地造成”的痕迹:
最底层(商末周初):原始的卦画符号,以及部分古老、质朴、带有巫术和民歌色彩的卦爻辞。
中间层(西周至春秋):卦爻辞的进一步整理、编纂和系统化,形成相对稳定的“经文”部分。
最上层(战国至汉初):“十翼”等哲学化阐释的附着,将占卜文本彻底经典化、玄学化。
不同时代的思想、焦虑和智慧,被一层层地涂抹、刻写在这部书里。上古先民对未知的恐惧、周代贵族对秩序(“礼”)的追求、战国士人对宇宙本原的探求、儒家学者对道德主体的高扬全部压缩在短短两万多字的文本中。
这使得《周易》异常艰深,也异常有弹性。算命的术士可以从里面找到“神谕”,哲学家可以挖掘出辩证思想,政治家可以悟出权变之道,文学家可以欣赏其象征诗学。它像一个思想的黑洞,能吞噬几乎所有投向它的解读,并赋予其看似合理的“古老依据”。
四、革命的遗产:流淌在血脉里的“易”思维
《周易》的哲学化革命,给中国文化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变易”的思维习惯:中国人骨子里相信“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否极泰来”。这种对事物流动性和转化可能性的敏感,与《易》文化潜移默化的熏陶密不可分。
“整体关联”的认知模式:喜欢将天、地、人看作一个相互感应、相互关联的大系统(“天人感应”),善于用象征、类比、取象比类的方式来思考和表达。这与《周易》建立的象征系统一脉相承。
“经世致用”的实用理性:即使是最玄妙的哲学,也往往与具体的人生指导、政治决策挂钩。《周易》从一开始的占卜实用,到后来的“观象制器”(观察卦象制造器物)、“开物成务”(通晓万物之理,办好各种事情),都体现了这种实用取向。
解释的无限可能:一部文本可以被后世不断重新解释,赋予新的时代意义,从而保持其经典地位。这开创了中国经典阐释学的传统。
当然,这种思维也有其模糊、神秘、甚至阻碍逻辑实证科学发展的另一面。但无论如何,《周易》已经不仅仅是一部书。它成了一种文化基因,一种思维密码。当人们说起“阴阳”、“乾坤”、“变通”、“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这些词汇时,无论是否意识到,他们都已经站在了那座由龟甲裂纹、蓍草茎和哲人思辨层层累积而成的、名为“易”的精神高台上。
(第107章完)
《周易》从灼龟刻骨的巫术,升华为包罗万象的玄学,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解释学革命”。然而,当思想者在竹简上推演天地大道时,历史的车轮正以一种更奢靡、更精巧、更令人震撼的物质形式,碾压过战国的大地。下一章,我们将推开一座深埋地下的、被水浸泡千年的墓葬大门——曾侯乙墓。在这里,没有玄虚的卦象,只有极致奢华的金玉、鬼斧神工的漆器,和一套改写世界音乐史的青铜编钟。看一个早已被文献遗忘的小国君主,如何用穷尽想象的物质文明,在死后世界中,扞卫属于他的、不容置疑的等级与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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