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中的肉汤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顶起沉重的鼎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膻(shān)芗(xiāng)(牛羊的油脂香气)混合着芗(xiāng)萁(qi)(用以调味的香草)的气味,弥漫在宽敞的食殿中。乐师在阶下奏着《鹿鸣》,编钟与石磬的声音清越庄重。宾主各自跪坐在自己的筵(yán)席(铺在地上的垫子)之后,面前是一张低矮的食案。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聚餐。这是西周某位诸侯款待天子使臣的飨(xiǎng)礼。每个人的案上,食物的种类、盛装的器皿、摆放的顺序,乃至取食的动作,都遵循着一套严苛到近乎刻板的程式。一条无形的线,将这座殿堂分割成若干个独立的“饮食权力单元”。
此时,远在宫廷与贵族的视野之外,某个村落的一角,一个陶制的鬲(li)(三足炊器)架在土灶上,里头的粟米粥正熬得粘稠。主妇小心地撒入一把野菜,用木勺搅了搅。食物的香气简单而直接,只为果腹驱寒。而在更南方的某个铜矿附近,工匠们或许正尝试将一块较薄的铜片捶打成凹形,想着是否能用来快速加热食物,节省柴火……
从庙堂到乡野,从青铜巨鼎到陶釜铜鍪(ou),周代八百年,人们“吃什么”和“怎么吃”的变迁,悄然记录着一场关乎权力、技术与日常生活的静默革命。
我们今天围坐一桌、共享菜肴的“合餐制”,在周代是难以想象的。那时通行的是分餐制,其核心原则是“各吃各的”。
1 礼仪的外壳,等级的骨架。
这可不是为了方便取用,而是礼制。你的身份(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决定了你案上可以出现几样食物(“天子之豆二十有六,诸公十有六,诸侯十有二,上大夫八,下大夫六”,用什么样的器皿(鼎、簋[gui]、豆、笾[biān]的数目组合),享受什么规格的音乐。
每个人面前那份独一无二的餐食,就是他社会地位的可视化仪表盘。吃什么、用何器、听何乐,都在不断确认和展演着等级秩序。吃,成了政治仪式的一部分。
2 卫生与实用的考量。
抛开礼制,分餐也有其实际好处。主要靠手抓(虽有匕、柶[si]等取食工具,但不如后世筷子普及),合餐极易交叉污染。分餐制更卫生。同时,一人一份也便于分配和管理,尤其在祭祀、宴飨等大型活动中,能确保秩序。
3 空间的政治学。
分餐制塑造了特殊的餐饮空间。殿堂以中央为尊,主要人物(如主人、天子)面南而坐或在中心位置,其他人依身份列于两侧或阶下。每个人的食案就是他在这个权力网格中的坐标点。饮食的过程,成为一场无声的空间权力演习。
考古发现印证了这一点。在战国中山王墓等贵族墓葬中,常见一人份的成套饮食器(鼎、簋、豆、壶等)随葬,这正是生前分餐的体现。湖北随州曾侯乙墓出土的青铜冰鉴(带夹层可置冰的酒器),精美绝伦,但显然也是为单人或少数人冰镇酒浆设计,而非供众人舀取。
二、从“燔(fán)炙”到“羹食”
吃什么,受制于生产水平;怎么吃,则反映了烹饪智慧。
1 主流技法:煮、蒸、烤、腌。
煮(羹):这是最主流的方式。将肉、菜、粮食一起放入鼎、釜、鬲中加水煮熟,成糊状或浓汤,称为“羹”。所谓“羹食”,是多数人的日常。贵族用青铜鼎,平民用陶鬲。
蒸:用甑(zèng)(底部有孔的盆)置于鬲或釜上,利用蒸汽将粟米等粮食蒸熟,是为“饭”。这是主食的主要做法,更能保留粮食原香和形状。
烤(燔、炙):直接烧烤肉食,是最古老也最直接的方式。瓠叶》有“有兔斯首,炮之燔之”。燔是整只裹泥烤,炙是切成块串烤。香气浓烈,是宴饮中的佳品。
2 调味革命:“五味”的初现。
周人已不满足于食物本味。洪范》提出“五行”时,已将“五味”(酸、苦、甘、辛、咸)与之对应。
盐:来自海盐、池盐、岩盐,是百味之首,也由国家专营。
饴(yi):麦芽糖,提供甜味。
酱(醢):各种肉酱、鱼酱,提供咸、鲜复合味。
花椒、姜、桂皮等香辛料也已使用。
调味的发展,标志着饮食从单纯果腹向追求滋味享受演进,是生活水平和文化精致化的体现。
三、铁锅的曙光:一场可能被低估的变革
真正的革命性变化,可能发生在炊具材质的演变和与之相关的烹饪技法上。
1 从厚重到轻薄的趋势。
西周至春秋,主要炊具是厚重的青铜鼎和陶鬲、陶釜。它们蓄热好,适合长时间的炖煮,但升温慢,耗燃料,且过于笨重。
战国时期,随着冶铁技术的进步和普及,铁开始进入炊具领域。铁比青铜更易得、更坚硬,且能锻造得更薄。虽然尚未出现后世典型的炒锅(那种圆底、薄壁、带双耳的“镬[huo]”或“锅”),但已经出现了铁质的鍪(ou)。
2 鍪:可能是“快炒”的雏形。
鍪是一种有环形耳、底部较圆、器壁相对较薄的金属炊具(有铜鍪,也有铁鍪)。在四川等地战国墓中有出土。它的形制比鼎、釜更适合快速加热和少量油烹。学者推测,鍪可能被用于类似“煎”、“烩”、“快速翻炒”的烹饪方式。将切成小块的肉或菜,放入烧热的鍪中,用少量动物油脂快速烹熟,这已经非常接近“炒”的雏形。
虽然证据链还不完整,但铁制薄壁炊具的出现,为烹饪技法从慢火炖煮向快速油烹演进,提供了关键的硬件条件。
3 饮食多样化的物质基础。
烹饪工具的进步,直接影响了食物加工方式和菜品丰富度。可能的“快炒”技法,能更好地保存食材的鲜嫩口感和维生素,催生新的菜肴形式。同时,铁器的普及也降低了优质炊具的成本,使得更精细的烹饪方式有可能向下层社会扩散。
在周人看来,饮食从来不只是生理行为。
饮食是践行“礼”的起点,是区分文明与野蛮、华夏与夷狄的标志之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在后世被引申,但其精神内核在周代已萌芽:对饮食的讲究,是对秩序和文雅生活的追求。
同时,饮食也与政治道德挂钩。《诗经》中常用“饥馑”来隐喻政治昏暗,用“饱食”象征太平。统治者是否能让百姓“食哉惟时”(按时获得食物),是衡量其“德政”的重要标准。
因此,从分餐的礼仪到可能出现的快炒雏形,周代的饮食革命,是一场技术升级、制度强化与观念塑造的混合进程。它既用严格的饮食规范来固化社会层级,又在不经意间,通过工具革新为后世更丰富、更平民化的饮食文化,撬开了一道缝隙。
贵族在钟鸣鼎食中确认权力,平民在粟羹藿食中维系生命,而某种新的烹饪火花,或许已在某个工匠的铁锤下,隐约闪现。
食物的香气还萦绕在齿颊,礼仪的规范刻印在举止。然而,当一个人从筵席上起身,他所穿戴的峨冠、博带、深衣,与案上的鼎簋组配一样,构成了另一套视觉化的身份密码。吃什么,固然重要;但穿什么,在周代社会,可能是一种更直接、更无处不在的政治宣言和战场上的生死抉择。下一章,我们将从灶台转向衣箱,从宴席步入朝堂与军营,探究周代服饰政治——看宽大的衣袖如何束缚行动,又彰显威仪;而一场名为“胡服骑射”的服装改革,又如何像一柄利刃,刺破古老的礼仪之茧,掀起波及深远的国防现代化与身份认同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