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凝固的杀气,被黄巢一句话砸得粉碎。
那几名按着刀柄的悍将身体一僵,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们效忠的将军尸骨未寒,陛下没有安抚,没有解释,第一句话,竟是如此冰冷刺骨的威胁。
“陛下……”为首的独眼龙将领嘴唇哆嗦着,悲愤与恐惧交织,让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黄巢没有再看他们,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禁卫。”
“哗啦!”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队队身着黑色扎甲、面戴铁面具、手持强弩的士兵涌了进来。他们行动间悄无声息,只有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这些人,是黄巢的亲军,也是大齐王朝的监察部卫队,只听命于皇帝一人。
黑洞洞的弩口,对准了那几名尚让的心腹。
冰冷的杀意,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悲壮。那几名悍将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们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有异动,立刻就会被射成刺猬。
“哐当……”
独眼龙将领第一个松开了握刀的手,任由那柄跟随他多年的战刀掉落在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几名将领颓然地松开了手,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缴械,带下去,看押。”黄巢的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
禁卫军上前,粗暴地收走了他们的兵器,将他们押了出去。自始至终,那几名将领都没有再看黄巢一眼,只是在经过尚让的床榻时,这个几个铁打的汉子,再次泪流满面,无声地朝着尚让的方向磕了个头。
处理完这一切,黄巢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帐内其他的中高层将领。他们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与那双冰冷的帝王之眼对视。
“朕知道你们心里不服,有怨气,甚至觉得朕是个刻薄寡恩的君主。”
“很好。”黄巢的声音陡然拔高,“现在,朕就给你们,也给尚让,一个交代!”
他猛地一挥手:“来人,上沙盘!请赵相公,为诸位将军,复盘江陵之战!”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一张巨大的沙盘摆在中央,江陵城以及周边的地形纤毫毕现。
所有中高层将领都围在沙盘前,他们的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悲愤和不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赵璋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他手持一根细长的木杆,刚刚结束了最后一句讲解。
“……所以,尚将军的‘败退’,是整个‘惊蛰’计划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他的后撤,并非溃败,而是精准地将唐军主力从坚固的城防中引诱出来,拉扯到我们预设的包围圈内。同时,他麾下的将士以惨烈的方式佯败,既麻痹了唐军,也让江陵城内的百姓,对我军产生了‘并非不可战胜’的错觉,从而最大程度地降低了他们抵抗的决心。”
“尚将军用他和他麾下三千弟兄的‘惨败’,换来了我军主力几乎零伤亡地全歼唐军野战部队,换来了江陵城几乎是开门迎降,换来了我们用最短的时间,最完整地接收了整个荆襄之地。”
赵璋收回木杆,微微躬身:“复盘,完毕。”
整个营帐内,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将领们看着沙盘上那些代表着各路兵马的小旗,脑海里回想着赵璋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复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战争……还能这么打?
这不是沙场上的刀来剑往,这是一盘棋!一盘以天地为棋盘,以人心为棋子,算无遗策,冷酷到极致的棋!
他们之前所有的愤怒、不甘,在这样一份精密、庞大、堪称恐怖的战略计划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幼稚。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尚让临死前会说“看懂了”。
他看懂的,不仅仅是陛下的天下,更是这种碾压一个时代的、全新的战争方式。
黄巢环视众人,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现在,还有谁不服?”
无人应答。
“很好。”黄巢走到沙盘前,伸手拨动着那些小旗,“过去,你们跟着我,从曹州杀到长安,凭的是一腔热血,一把快刀。谁的刀快,谁的拳头硬,谁的功劳就大。但现在,朕要告诉你们,时代变了。”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如金石交击。
“勇猛,只是军人的基础!从今往后,大齐军人的荣耀,不再仅仅是阵前斩将,攻城拔寨!而是能用最小的代价,达成我们的战略目的!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上功!能以最小的伤亡换取最大的胜利,是为上功!能团结治下的百姓,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成为我们的后盾,更是大功!”
“尚让,他用自己的性命,为大齐军队的‘新荣耀’,做了第一个注脚!他的死,重于泰山!”
“他不是败将,他是英雄!是我大齐的英雄!”
一番话说完,满帐将领无不动容,许多人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传朕旨意!”黄巢的声音回荡在帐中。
“全军缟素三日!”
“以最高规格,为尚将军扶棺,返回长安!”
“朕要为他,举行大齐王朝的第一次——国葬!”
半个月后,长安城。
自黄巢入主这座千年古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肃穆庄严的景象。
从城南的明德门到皇城的承天门,十里长街,铺满了洁白的缟素。道路两旁,挤满了自发前来送行的长安百姓。他们或许不认识尚让,但他们听说了,这位齐军的大将军,是为了保全一座城池的百姓,自愿赴死。
“呜……”
压抑的哭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街道一侧,几名穿着旧朝官服、如今在新朝挂着闲职的老臣,看着眼前的景象,满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疯了……真是疯了……”一个老臣喃喃自语,“一个反贼的头领,竟……竟行国葬之礼?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嘘!慎言!”旁边的同僚连忙拉住他,“没看见吗?陛下……陛下他亲自扶棺!”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在送葬队伍的最前方,身穿素白孝服的黄巢,亲自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一手扶着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神情肃穆,一步一步,沉稳地向前走着。
在他的身后,赵璋、盖洪等六部九卿、所有在京的高级将领,无一人乘坐车马,皆步行相送。
这空前盛大的葬礼,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那些依旧抱着旧观念的世家门阀脸上,也向全天下昭示了这位新朝皇帝,对自己结发兄弟的无上荣宠,以及那份截然不同的价值观。
队伍行至太庙前。
黄巢亲自登上祭台,从赵璋手中接过一篇亲笔写就的悼词,面向文武百官、三军将士,朗声宣读。
他的声音,通过早已安排好的传声铜管,响彻整个广场。
他将尚让的一生,从一个在乡间挣扎求活的贩夫走卒,到一个揭竿而起的义军猛将,再到最后,为了一个更宏大的“政治大局”而慷慨献身的“悲剧英雄”,进行了淋漓尽致的塑造和升华。
这不仅仅是一篇悼词,更是一部英雄的史诗,一部新王朝的奠基宣言。
“……故,朕今日在此,告慰尚让之英灵,告慰所有为大齐献身的将士!”
“追封尚让,为‘齐武侯’!配享太庙,千秋供奉!”
“其子嗣,可世袭此爵!但,有一前提——”黄巢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所有人,“凡其子嗣,必先入大齐军官学校修习,成绩优异者,方可承袭爵位,入伍为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这等于是在说,未来的大齐,即便是世袭的功勋贵族,也必须是通晓新时代军事思想的专业人才!
这还没完。
黄巢走下祭台,来到朱雀门前的广场中央,那里,一座早已准备好的巨大石碑,被红布覆盖着。
“揭幕!”
随着一声令下,红布被缓缓拉开。
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大石碑,赫然耸立在众人面前。
石碑的正面,是尚让横刀立马、威风凛凛的浮雕,栩栩如生,宛如战神降世。
而当人们绕到石碑背面时,却都愣住了。
背面没有歌功颂德的碑文,只用最凌厉的笔触,刻着三行大字。
“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不杀主动投降之兵卒!”
“不劫掠任何一座攻下之城池!”
这三条铁律,如同三道思想的钢印,狠狠地烙印在每一个看到它的人心中。
这座丰碑,成为了一个强烈的政治符号。它无声地告诉着所有大齐的军人:勇武是你们的剑,而纪律,是握剑的手。
尚让,用他的死,为这套全新的军事思想,做了最深刻、最悲壮的背书。
国葬结束,风波平息。
那几名当初被缴械的尚让心腹,被带到了黄巢的御书房。
他们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
“噗通”一声,以独眼龙为首的几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神情中再无半分怨怼,只有深深的愧疚和狂热的崇敬。
“陛下!”独眼龙抬起头,目光灼灼,“俺们……想通了!俺们是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俺们知道,尚让大哥的死,值了!”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请陛下,送我们去军官学校!俺们也想学!学怎么打真正的仗!”
“请陛下成全!”身后几人齐声高呼。
黄巢看着他们,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亲自上前,将独眼龙扶了起来。
“好,朕准了。”
深夜,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赵璋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一份奏折轻轻放在了黄巢的案头。
“陛下,军心已定,思想已然转向。国葬与丰碑,是为‘教化’。但要让这教化深入骨髓,化为战力,则需有制度保障。”
赵璋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臣以为,军官学校的建立,刻不容缓。只是……这第一任校长的人选,至关重要。”
黄巢拿起奏折,却没有看,他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他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良久,才开口问道:“你有人选了?”
“有。”赵璋的回答言简意赅。
“说。”
赵璋的目光微微闪动,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第一任校长,必须威望、资历、武功都足以服众,且要绝对理解陛下的战略思想。放眼满朝,只有一人。”
他抬起头,看着黄巢。
“但若用他,恐怕会在朝中,掀起比尚将军之死,更大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