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校的铁血熔炉正在重锻大齐的刀剑,而长安城里,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已悄然拉开序幕。
这场战争的引爆点,是一张薄薄的皇榜。
与往朝状元夸官游街、万民空巷的盛况不同,大齐新朝的第一届科举放榜,显得异常低调,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没有钟鼓齐鸣,没有仪仗开道,只是一份巨大无比的榜单,被几个禁军士卒用浆糊刷在了长安明德门的墙壁上,仅此而已。
然而,这简陋背后所蕴含的能量,却不亚于一场十二级的地震。
榜单被清晰地分成了三列,从右到左,分别是“经义科”、“算学科”、“格物科”。
清晨,天还未亮透,墙下便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儒生。他们个个身着崭新襕衫,头戴儒巾,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他们是天之骄子,是圣人门徒,十年寒窗,读烂的经史子集就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快看,出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识字的纷纷往前挤。可当他们看清榜单上的内容时,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凝固,最终化为愕然与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世家子弟指着榜单,手指都在颤抖。
他们最引以为傲,也最为看重的“经义科”,录取人数竟然是最少的!寥寥数十个名字,孤零零地挂在榜单最右侧,仿佛是对他们十年苦读的无情嘲讽。
而旁边的“算学科”与“格物科”,名字密密麻麻,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
更让他们心胆俱裂的是,算学科的榜首,名叫“石庚”,籍贯汴州,批注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大运河船工石老三之子。格物科的榜首,名叫“毕昇”,籍贯兴元府,批注:城南毕家铁匠铺传人。
一个船工的儿子,一个铁匠的传人,竟然压过了满城的世家子弟、诗书传家的名门之后?
“荒唐!简直是荒唐!”
“以商贾之术为国之栋梁?以工匠之技为取士之本?滑天下之大稽!”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赵璋,是要毁我华夏千年文脉啊!”
人群彻底炸了锅。愤怒、屈辱、迷茫,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汹涌的暗流。他们感觉自己被时代抛弃了,他们坚守一生的信仰,在这一刻被那张巨大的榜单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三日后,国子监门前。
当代大儒,前朝太傅王景为首,身后跟着七八位名满天下的硕儒,他们身着素服,在国子监门前席地而坐。他们联名上书,血泪陈词,痛斥赵璋“以奇技淫巧乱国本,以商贾之术辱斯文”,恳请黄巢废除新科,重开诗赋取士,拨乱反正。
在他们的身后,上千名儒生从长安城的四面八方赶来,黑压压地坐了一片,鸦雀无声。这是一场无声的抗议,却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这是整个旧时代的知识分子,对新世界发起的最后反击。
消息传到宫中,所有人都以为黄巢会龙颜大怒,甚至会效仿前朝,来一场“坑儒”立威。
然而,黄巢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他不镇压,不辩驳,甚至没有召见那些大儒。他只是平静地看完了那封血泪陈词,然后提笔,亲自颁布了一道诏令。
诏令的内容,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为彰显朝廷对民生之重视,对黄河水患之关切,特成立‘黄河水利督造衙门’。朕闻大儒王景、李固等人,皆是德高望重、胸怀天下之士,特恳请诸公出任督造官,全权负责修建洛阳至开封段千里大堤,以安万民。”
诏令一下,满朝哗然。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无上的荣耀!
黄巢给予了他们空前的权力:可调动沿途十万民夫,可从国库支取百万贯钱粮,所有州县官员必须无条件配合。
这看似是泼天的信任,实则是一个甜蜜而致命的陷阱。
王景等大儒接到诏令,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他们认为这是皇帝在舆论压力下的妥协,是对他们的一种安抚和拉拢。他们意气风发,立刻走马上任,誓要修出一条“德政之堤”,让天下人看看,治国安邦,靠的还是他们这些圣人门徒,而不是什么船工铁匠。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黄河岸边,工地上尘土飞扬,人声鼎沸。
王景和几位大儒站在高高的土坡上,对着脚下奔腾的黄河,以及眼前混乱不堪的工地,彻底傻了眼。
水文、土木、工程预算、人力统筹……这些东西,他们一窍不通。
“夫圣人治水,在德不在术!当以仁心感化,则河清海晏!”王景对着一群满脸茫然的工头,引经据典,高谈阔论。
结果可想而知。他们拿出的修筑方案,要么是异想天开,要求在汛期施工;要么是预算严重超支,光是采买石料的价格就比市价高了三成;要么就是设计结构完全不合理,堤坝的根基还没打好,就已经出现了裂缝。
整个工程,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停滞。
就在王景等人焦头烂额,威望一落千丈,这项浩大的工程即将沦为天下笑柄之时,一支队伍悄无声息地抵达了工地。
为首的,正是那算学科榜首石庚,和格物科榜首毕昇。他们身后,跟着数十名在新科中脱颖而出的年轻进士。
黄巢的命令是,让他们前来“协助”工作。
这群年轻人,没有一个人去拜见那几位大儒。他们放下行囊,换上短褂,便一头扎进了泥水里。
于是,黄河岸边出现了极其荒诞而又震撼的一幕。
高坡的凉棚里,几位大儒还在为“大禹治水用堵还是用疏”的哲学问题争论得面红耳赤。
下方的河滩上,石庚正带着人用自制的简易水平仪和测量绳,一寸一寸地勘测着河床的落差和宽度,嘴里不断报出一连串旁人听不懂的数字。
营帐中,大儒们还在对着一堆发黄的竹简,考据着汉代堤坝的形制。
草棚里,毕昇正和几个同伴,围着一张巨大的图纸,用炭笔激烈地讨论着。“这个位置的迎水面,必须用梯形沉箱结构,才能最大限度地抵消水流冲击力!”“根据石庚他们测算出的土方量,我们的人力可以分成三段同时施工,用流水线作业,效率能提高一倍!”
民夫们不懂什么“圣人之德”,他们只相信能让他们少死人、早完工、早点回家抱老婆孩子的方法。
很快,工地上实际的指挥权,就不知不觉地从那群只会高谈阔论的大儒手中,转移到了这群浑身泥浆,却总能拿出有效方案的年轻人手里。
王景等人为了赶工期,只能恢复老办法,用皮鞭和呵斥来驱使民夫,结果怨声载道,怠工之事时有发生。
而石庚他们,却设计出了一套“三班倒”的轮换制度,并且设立了“工分奖励”,干得好、干得快的队伍,不仅能拿到额外的赏钱,还能分到肉食。工地上,民夫们的号子声,第一次变得如此响亮而充满干劲。
两个月后,当黄巢亲临视察时,一条坚实雄伟的大堤,如巨龙般横卧在黄河岸边。工程不仅在预算内提前完工,质量更是远超预期。
黄巢走下龙辇,看都没看旁边面如死灰的王景等人。他径直走到那群年轻的技术官僚面前,亲自扶起了满身泥污的毕昇,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好!”
当着十万民夫和文武百官的面,黄巢当众嘉奖了以石庚和毕昇为首的整个技术团队,并当场下旨,任命铁匠之子毕昇,为第一任“黄河水利督造衙门”的常务副使,从三品!
自始至终,黄巢没有批评过王景等大儒一句。
然而,这无声的胜利,却比任何公开的斥责都更加诛心。
返回长安后,王景等人再也无颜见人,纷纷上书请辞,闭门不出。他们用自己可笑的失败,为赵璋的新科举,做了一次最响亮、最成功的广告。
从此,“学好数理化,才能报效大齐”这句略显古怪的话,开始在民间悄然流传。算盘与笔杆,第一次在世人眼中,拥有了不亚于刀剑的力量。
黄河大堤的竣工庆典上,气氛热烈。格物科榜首毕昇,正兴奋地向黄巢展示他根据家传打铁手艺改良的“水力锻锤”模型。
“陛下请看,只要利用水力驱动此物,可日夜不休地锻打钢坯,其力远胜百人,足以让我们的兵甲产量,在一年之内,翻上三番!”
黄巢看着那精巧的模型,眼中爆发出炙热的光芒,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未来!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监察部的黑衣密探,脚步匆匆,穿过人群,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低语:
“陛下,江南传来急报,我们派往海外的第一支海贸船队,在泉州港被扣了!”
黄巢的笑容瞬间收敛,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密探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凝重与困惑:
“动手的是……摩尼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