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变成了凝固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赵璋的话音落下许久,黄巢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如同石雕。他没有咆哮,没有怒吼,连胸膛的起伏都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
然而,赵璋却感到一股比火山爆发前夕更可怕的压力,从那具静止的身体里弥漫开来。
良久,黄巢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滔天的怒火,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输了一阵。
而且是被人用他最引以为傲的方式,从他最坚信不疑的根基上,狠狠地撬掉了一块。
高骈!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扎进了黄巢的脑海。
这个老对手,已经不是那个只知道固守城池、依赖旧秩序的唐臣了。他变了,变得比黄巢自己还要激进,还要……“现代”。
《格物定品论》是在挖他的人才根基。
策反核心工匠,是在摧毁他的技术壁垒。
双管齐下,阴狠毒辣。
黄巢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他忽然明白了,高骈这是一场全面的、立体的战争。既然高骈已经向他展示了獠牙,那自己就必须用更锋利的爪牙,撕开对方的血肉!
技术和人才的损失已成定局,追悔无益。但大齐的根基,不止于此。
还有另一根,也是最重要的一根——土地!
“赵璋。”黄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传朕旨意,原定于下月开始的全国土地改革核查工作,即刻启动,全面升级。”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行动代号,‘除根’!”
“由御史台直领,缇骑协同,朕要你们像梳子一样,把中原的每一寸土地都给朕梳理一遍!所有侵占、隐匿、转移的田产,一律彻查到底!”
赵璋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黄巢的意图。
高骈在江南,为何能如此精准地策反北方的工匠?为何能抛出《格物定品论》这种石破天惊的册子?背后必然有旧势力的影子!
那些被剥夺了特权的李唐宗室和门阀世家,他们就像潜伏在阴沟里的毒蛇,随时准备咬大齐一口。而高骈,就是那个给毒蛇喂食、指引方向的人。
清查土地,既是兑现对天下百姓的承诺,更是要斩断高骈伸进中原的黑手,断掉他的资金链和情报网!
“陛下英明!”赵璋躬身领命,“臣这就去办!”
“除根行动”以雷霆之势席卷了整个中原。
御史台的官员们一改往日之风,他们不再是抱着发霉的鱼鳞册和地方官吏扯皮,而是人手一本由黄巢亲笔作序、格物院印刷的《基础会计与审计手册》。
这本小册子,用最浅显的语言,阐述了“借贷记账法”、“资产负债”、“追溯资金流向”等超越时代的概念。御史们如获至宝,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看待那些错综复杂的账目时,眼神都变得犀利起来。
然而,调查很快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从账面上看,一切都完美无缺。各地的门阀旧贵,早已将名下的土地“献”给了朝廷,鱼鳞册上登记得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可诡异的是,地方上报的粮食产量和朝廷的税收,相比于改革前,并没有出现应有的、爆炸性的增长。
大量的土地收益,就如同滴入沙土里的水,凭空消失了。
钱去哪了?
粮食去哪了?
御史们焦头烂额,他们查封了无数豪宅,审问了上百名管家,账本翻烂了几十箱,却始终找不到那笔消失的财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将本该属于国库的粮食和金钱,搬运到了另一个维度。
直到半个月后,一名被派往偏远州县的年轻御史,在巡查一座早已被废弃的佛寺时,发现了端倪。
那座佛寺破败不堪,佛像的金身都已剥落,唯独正殿的功德箱,擦拭得一尘不染,而且沉重异常。
年轻的御史心生疑窦,命人撬开了功德箱。
箱子里没有半枚铜钱,没有一张香火纸。
只有一叠叠码放整齐的凭证。
那凭证用的是格物院最新研制出的油墨印刷,纸张坚韧,做工精良。上面没有佛经,也没有祈福的字句,而是用一种极为精巧的契约文字,记录着一个个名字,以及对应的田亩数量、水渠位置,甚至还有每年粮食的分成约定!
凭证的抬头,赫然写着四个大字——“香火凭证”!
年轻的御史起初还不解其意,可当他将这些凭证与当地的鱼鳞册一对照时,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凭证上记录的田亩,正是那些旧贵族“献”给朝廷的土地!
一个石破天惊的阴谋,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这些旧贵族,在高人的指点下,竟玩了一手瞒天过海的绝户计!他们利用百姓对宗教的虔诚信仰,将土地所有权这个概念,偷换成了可以私下交易、继承,甚至抵押的“永久香火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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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对外的说辞冠冕堂皇:将土地献给佛祖,所得收益,一部分用来供奉香火,为自己和家人积攒功德,求个来世福报。
可实际上,这“香火凭证”,就是这个时代最原始、最邪恶的“土地证券”!它绕开了官府的一切监管,将本应收归国有的土地收益,通过“功德”这个虚无缥缈的外壳,重新牢牢地攥回了自己手中!
更毒辣的是,它绑架了无数普通信众!
许多百姓为了“积功德”,也会倾其所有,从这些“大功德主”手中购买一小份“香火凭证”。在他们眼中,这纸凭证,就是他们通往来世幸福的船票。
御史台如果要清缴这些凭证,面对的将不再是几个孤立的地主,而是成千上万被愚弄的信众!他们会认为,官府是在摧毁他们家的功德,断绝他们全家的来世福报!
届时,一场暴力清查,将会瞬间演变成一场席卷全社会的信仰危机和道德风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藏匿田产了,这是在用金融的屠刀,屠戮民心,动摇国本!
“陛下,敌非藏土于地,乃藏土于纸,化土为信。其法精妙,非此世之人所能想!”
首席御史连夜将密报呈送至黄巢案前,声音都在颤抖。
黄巢看着那张“香火凭证”的摹本,久久不语。
又是这种感觉。
一种被另一个来自同一个世界的灵魂,用更刁钻、更无耻的方式迎头痛击的感觉!
用金融工具对抗行政命令!
高骈,你真是好手段!
“查!”黄巢的眼神冷得像冰,“既然他把土地变成了纸,那朕就把这些纸,连同背后的人,一起烧成灰!”
赵璋的缇骑立刻接手了案子。
他们顺着那名年轻御史发现的线索,顺藤摸瓜,迅速抓捕了几名负责在各地寺庙间传递“香火凭证”的僧人。
酷刑之下,僧人很快招供了他们的上线联络点——长江水路上一家名为“通达”的船行。
当夜,缇骑精锐尽出,如狼似虎地扑向了那家看似普通的船行。
船行里的人显然没料到缇骑行动如此迅速,抵抗很快被瓦解。赵璋亲自带队搜查,在一间堆放货物的仓库里,发现了一个极为隐蔽的暗格。
暗格打开,浓烈的硝石和硫磺味扑面而来。里面堆着数十个大箱子,装满了准备偷运往南方的违禁品。
而在箱子的最上方,平铺着一幅巨大的江防图。
那图纸用的是上好的绢布,上面用新式的炭笔,精准地绘制了从采石矶到江宁府的整段长江水路。沿江的每一处大齐炮台、兵力部署,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但让赵璋瞳孔猛缩的,是江面上那些用红色朱砂画出的、从未见过的标记。
标记旁,还有一行小字注解。
“触发式水底龙王炮”。
水雷!
高骈竟然已经研发出了水雷!
赵璋倒吸一口凉气,正要命人将这幅关系到国运的江防图小心收起,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图纸的背面,似乎也写着什么。
他将图纸翻了过来。
背面,没有复杂的情报,没有加密的暗语。
只有一行用他无比熟悉的、却绝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简体字写下的小字。
那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一丝轻佻和嘲弄。
“黄兄,游戏才刚刚开始。你的水雷,过时了。ps 你的‘毕胜’将军,他的名字可不太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