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很清楚，麦哲伦和他，是同一类人，只不过一个站在光明中，一个藏匿于黑暗里。他们都在试图用思想重塑这个时代，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争都更加凶险的博弈。常规的物理防御，在思想的渗透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面对麦哲伦在草原的布局和伸向长安的触手，黄巢选择另辟蹊g，构筑一道前所未有的“文化长城”。
朝会上，面对满朝文武，黄巢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回荡在太极殿的梁柱之间。
“朕要修一部书。”
百官肃立，以为陛下又要大兴土木。
“一部囊括天地万物，古今技艺，从天文地理到格物医理，从百工之巧到农桑之术的《大齐百科全书》！”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这等浩大的工程，堪比前秦修长城，前隋开运河！
“朕知其难，但此书，非修不可！”黄巢的目光扫过众人，“朕要让大齐的每一个子民，都知道我们脚下的大地是圆的，头顶的日月星辰是如何运转；要让他们知道，风雨雷电并非鬼神之怒，而是自然之理；要让他们知道，人人生而平等，皆有认知天地、改造世界的权利！”
他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在场所有人思想的混沌。
与编书同步，一道政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下达到全国。所有官办学堂，必须强制推行以白话文为基础的“国语教育”，并同步推广一套由朝廷颁发的简化常用汉字。
目标只有一个：在最短的时间内，扫清这个国家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文盲，让最底层的贩夫走卒、田间老农，也能看懂报纸，能读懂朝廷的法典，能直接接收来自长安的声音！
为了给这场思想革命点燃第一把火，黄巢亲自为《大齐百科全书》的开篇——“格物篇”，撰写了序言。
他没有引用任何子曰诗云，而是用最浅显、最直白的语言，阐述了日心说、物质不灭、血液循环等基础的科学概念。他将这些后世小学生都懂的常识，变成了一柄柄锋利的思想剃刀，旨在彻底剃除这个民族思想深处，那些滋生了千百年的封建迷信与“异端邪说”的根。
一场自上而下的文化启蒙运动，如火如荼地在大齐境内展开。
然而，对手的反击，比任何人预料的都来得更快，也更诡异。
就在《大齐日报》连载《百科全书》序言，引发全民学习热潮的时候，长安的街头巷尾，突然出现了一种印刷精美、纸质上乘的“启蒙小报”。
诡异的是，这些小报通篇使用的，正是黄巢刚刚推行的白话文和简化字。
更诡异的是，它们的内容。
这些小报，仿佛是《大齐百科全书》的一个扭曲的镜像。它们大量引用书中的科学概念，巧妙地嫁接黄巢提出的“平等”思想，然后将其逻辑推向一个荒谬而又极具煽动性的极端。
比如，一篇小报文章引用了“物质不灭定律”，论证的却是：“既然构成人体的物质永不消亡，那承载我们思想的灵魂，自然也是不生不灭，轮回转世的。陛下只讲物质，不讲灵魂，是只见其一，不见其二！”
又比如，另一篇文章借着“人人平等”的口号，鼓吹道：“既然人人平等，那凭什么皇帝能坐龙椅，我们就要叩拜？凭什么官员能住高楼，我们就得挤陋巷？真正的平等，就是要打碎一切权威，皇帝也不例外！”
这种似是而非的逻辑，就像一种思想的病毒，迅速在刚刚接触新思想的百姓和读书人中传播开来。他们的大脑，还无法处理如此复杂的信息辨析，许多人彻底被搞蒙了。
究竟哪个是朝廷倡导的“正理”，哪个又是敢于说出“真话”的“民间之声”？
一场争夺“释经权”的战争，在无声之中，已然爆发。
“查禁！封杀！将这些妖言惑众之徒，统统抓起来砍了！”一名老臣在朝堂上气得浑身发抖。
黄巢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他翻看着缇骑呈上来的“启蒙小报”，眼中非但没有愤怒，反而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堵，是堵不住的。”他的声音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麦哲伦这是在教朕做事啊他以为用朕的矛，就能攻破朕的盾？”
他霍然起身：“传朕旨意！”
“第一，所有‘启蒙小报’，不禁！非但不禁，官方的《大齐日报》，从明日起，开辟‘百家争鸣’专栏！”
“第二，将这些小报上的‘奇文’，一篇不落地全文刊登在专栏的左侧。右侧，则组织翰林院和四方馆的学者，用更通俗、更严谨、更接地气的逻辑，逐字逐句，公开辩驳！”
“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来看，都来听，都来想！真理，是在辩论中越辩越明的！朕要借着麦哲伦搭好的这个台子，给全国人民上一堂最大规模的公开课！”
这，就是黄巢的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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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前所未闻的“报纸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整个大齐的舆论场，彻底沸腾了。每一期的《大齐日报》都会被抢购一空，识字的人高声朗读，不识字的人围成一圈侧耳倾听。
辩论的内容从“天狗食日究竟是天灾预警还是天文现象”，到“人人平等是否意味着可以不孝敬父母”，再到“以工代赈的本质是不是对劳动力的另一种剥削”，其范围之广，尺度之大，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这场论战，极大地激发了全民的思考和讨论热情，形成了一场连黄巢都始料未及的、真正意义上的思想启蒙。
与此同时，黄巢的第二道旨意也悄然执行。
在各大城市的勾栏瓦舍、酒肆茶楼，一批由官方秘密培养的说书人，开始讲述一些全新的段子。
“话说那白骨精，摇身一变，也学着圣僧讲起了佛法，说什么‘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听得猪八戒抓耳挠腮，差点就信了她滴邪！嘿，多亏咱们大师兄孙悟空，火眼金睛一照，呔！你这妖精，念的都是歪经！”
说书人拍案而起，模仿着报纸上学者的口吻，用孙悟空的嘴，将那些歪理批驳得体无完肤，引得满堂喝彩。
“包青天智斗歪嘴和尚”、“鲁智深三拳打死假道学”一个个生动有趣的故事，在潜移默化中，将官方的意识形态，如春雨般根植于民众最喜闻乐见的娱乐生活之中。
这场战争，李师师和她的医学院，自然不会缺席。
她组织起自己的学生，带着一架架珍贵的显微镜走上街头，设立了“格物摊”。当百姓们亲眼从镜筒中看到，一滴所谓的“无根圣水”里，挤满了无数蠕动的小虫时，那种震撼，远比一万句说教都有用。
“神药”、“瘴疠之鬼”的谣言，在冰冷而直观的事实面前，不攻自破。
这一切，都被质子团中的“苍狼”，冷冷地看在眼里。
他敏锐地察觉到，李师师和她的医学院，已经成为了黄巢思想战线中最坚固、也最核心的一个节点。要完成老师的任务，就必须从这里打开缺口。
他利用自己“契丹质子”的身份，以“仰慕大齐医术，愿为草原族人求医治病”为名，开始频繁地接触医学院的学生，试图寻找渗透的机会。
这天，李师师结束了一场关于“防疫与公共卫生”的公开讲学，在收拾讲义时，一张陌生的纸条，从书页中轻轻滑落。
纸条上的字迹娟秀，却又力透纸背，只有三个字：
“他有毒。”
李师师的目光微微一凝，将纸条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
几日后，“苍狼”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通过一名被他刻意结交的医学院学生引荐，他得以在李师师的药庐中，与她单独对话。
药庐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苍狼”没有谈论任何关于医学的话题，他知道在真正的行家面前，任何伪装都是徒劳。他的目光直视着眼前这位风华绝代的女子，声音平稳而冷酷，像是在探讨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真理。
“李院使，学生有一个问题，请教许久，不得其解。”
李师师正在整理药材，闻言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请讲。”
“苍狼”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冰冷的蛊惑力：“学生在想，若有一种方法，能在一瞬间，治愈这世上所有人的疾病、痛苦与纷争。但代价是，必须抹去他们所有的思想、记忆、情感，让他们回归到一张最纯净的白纸。请问院使，这是善，还是恶？”
他将麦哲伦那套冷酷的、终极的“仁慈”，包装成了一个哲学问题，如同一柄无形的尖刀，直刺李师师“医者仁心”的价值观。
这不仅是一次试探，更是一次赤裸裸的精神攻击。
药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师师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在看一个胡言乱语的孩童。
她将手中的一株甘草轻轻放下，用丝巾擦了擦手，然后抬起眼眸，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里，竟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
“在回答你之前，请你先回答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苍狼”的心口，“是谁派你来问这个问题的？”
“苍狼”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听李师师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
“是给你那架望远镜的‘麦哲伦’，还是给你那本错误物理书的红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