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氏对满堂官员或鄙夷或惊愕的目光视若无睹,自顾自滔滔不绝起来:“二十二年整!认识的时间还不止!”
见到众人默不作声,女人的眼神犀利,毫无顾忌:“当年先帝爷还在襁褓之中,是老身一口奶一口饭喂养大的!那时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忠臣良将都在哪里?怎么偏偏就只有我一个女人家,守在先帝爷身边?”
这话语引得一些旁听的官员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哄笑声。
客氏对周围的反应浑不在意,反而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亢奋:“长兄如父!当今皇上尊先帝如父这是天经地义!那我作为先帝乳母,论起辈分来怎么不算是皇上祖母辈的人?”
她甚至猛地扭头,目光似乎想穿透那扇紫檀屏风,尖声反问道:“老身倒要问问,古往今来,翻遍圣贤书,可有过孙子要杀祖母的道理吗?这岂不是大逆不道,天理难容!”
整个公堂霎时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这已不是可笑,简直是狂悖!一个靠色相和谄媚起家、祸乱宫闱的乳母,竟敢自诩为天子祖母?还要以孝道压人?
屏风之后,朱由检脸上的寒意已凝如冰霜。
皇帝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至极的弧度,眼中杀机毕露。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修长手指,先点了点面前案上那支蘸饱朱砂的御笔,又点了点摊开在一旁的空白提纸。随即抬起手,做了一个清晰而有力的、向下挥击的动作——那正是宫中执行杖刑的手势!
依偎在怀中的骊倩,一直紧张地关注着皇帝一举一动。她本就心思玲珑,见到皇帝这连续的动作,瞬间明悟——陛下已对客氏生出必杀之心,而且要立刻执行杖毙!但陛下身为天子,不愿亲自下旨处决一个名义上的“乳母”,以免授人口实,留下“不孝”或“苛酷”的话柄。
机敏的慧妃立刻从朱由检怀中轻盈起身,快步走到案前,毫不犹豫地提起那支沉重的御笔。她屏息凝神,手腕微沉,在白纸上迅速写下两个端正却透着决绝的朱红大字——“杖杀”!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将纸条小心折好,招来屏风后侍立的一个小太监。小太监双手接过纸条,躬身悄然退出屏风,快步走到主审官路振飞身边,趁众人注意力仍在叫嚣的客氏身上时,将纸条塞入了路大人手中。
路振飞展开纸条一看,那鲜红的“杖杀”二字触目惊心。他心中凛然,瞬间明白了圣意。他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拍惊堂木,压下班堂的喧哗,声如洪钟,厉声喝道:“犯妇客氏!尔不过一介乳母,竟敢妄称国母,攀扯先帝,亵渎圣上,罪加一等!妖言惑众,死不悔改!依律,当处极刑!”
他目光锐利如刀,掷地有声地宣判:“本官现判——将犯妇客氏,拖出大堂,于刑部衙门外,即刻杖毙!以正国法!”
“威武——”两旁衙役齐声唱喏,声震屋瓦。
几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将客氏从地上拖起。出乎所有人意料,客氏听到“杖毙”二字,脸上竟无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抹近乎解脱的冷漠笑容,既不挣扎,也不叫骂,任由衙役将她拖了出去,仿佛早已料到此结局,或者说早已不在乎。
处理完最嚣张的客氏,路振飞将目光投向早已面如土色、体似筛糠的崔呈秀。崔呈秀此刻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皇帝之前的承诺。果然,很快又有一张纸条从屏风后传出。
路振飞看过,朗声宣判:“犯官崔呈秀,虽罪孽深重,但念其悔过态度尚可,现判决:抄没崔呈秀全部家产,革去所有官职功名,遣返原籍,交由地方官看管,允其保留养老田五十亩,不得离开原籍,钦此!”
崔呈秀顿时如蒙大赦,不顾一切地磕头,涕泪交加地高呼:“罪臣不,草民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心中对少年天子的“信义”感激涕零。
至于魏忠贤和田尔耕的判决,朱由检并未再插手,完全交由三法司依律定夺。这既是显示对司法程序的尊重,也是避免所有焦点都集中于自己身上。
最终,魏忠贤被判:“奸阉窃国,罪大恶极,判处斩立决,抄没全部家产,尸身弃市三日,以儆效尤!”
而恶行累累、民愤极大的田尔耕,则被判了最残酷的极刑:“凌迟处死,财产尽数抄没!”
一场牵动天下人心、标志着阉党时代彻底落幕的公审闹剧,终于落下帷幕。几家欢喜几家愁,屏风之后的朱由检,脸上却无太多波澜。
銮驾起行,返回紫禁城。装饰华贵却微微晃动的马车里,骊倩重新温顺地依偎在朱由检怀中。经历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尤其是自己提笔写下“杖杀”二字的情景,不断在她脑中回放。最初的紧张和刺激过后,一丝隐隐的不安渐渐浮上心头。
她抬起螓首,美丽的脸庞上带着一丝怯怯的忧虑,小声问道:“陛下方才在堂上,臣妾臣妾贸然提了御笔,代陛下书写这,这会不会被人认为是牝鸡司晨?臣妾心中实在不安。”
朱由检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怜爱。他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挺翘的鼻尖,故作疑惑地反问道:“爱妃在说什么?方才有人写过字吗?有人动过朕的御笔吗?朕怎么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骊倩先是一愣,随即看到皇帝眼中那抹戏谑而深邃的笑意,瞬间明悟过来。陛下这是要将此事彻底抹去,无人敢提,也无人能提。她心中那块大石顿时落地,娇靥重新绽开笑颜,将脸颊紧紧贴在朱由检的胸膛,软语道:“是臣妾糊涂了,方才定是做了个梦”
朱由检微微一笑,目光却已投向车窗之外模糊掠过的街景。客氏已除,魏忠贤、田尔耕即将伏法,崔呈秀吐出的那二百二十万两现银这笔巨款,犹如久旱甘霖。该如何用它来解大明的燃眉之急?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少年天子的脑海中,新的棋局已然开始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