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的陕北,深秋的风已然带上凛冽寒意,卷起黄土高原上的沙尘,扑打着安塞县城那低矮破败的土城墙。城内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城内辅国将军府邸,朱奇樾正捧着一杯热茶,听着管家絮絮叨叨地汇报着今年的田租和铺面收益。他是太祖皇帝第十六子庆王后裔,传到如今他这一代,早已是旁支的旁支,庶出的庶出,空顶着个“辅国将军”的虚衔,岁禄微薄,且时常拖欠。
不过,朱奇樾对此并不在意。那点禄米,本就只是锦上添花,他真正的倚仗是祖上多年积累下的五百亩上好的水浇地,是开设在安塞及附近州县的五家当铺、两家米店,还有一家钱庄。靠着这些产业,加上“天潢贵胄”这块招牌在地方上的威慑力,他朱奇樾在安塞地界属于是跺跺脚地面也要抖三抖的人物。
四月里京城传来消息,说是皇上有旨意,往后不再给所有朱家子孙发放俸禄。这消息起初让朱奇樾愣了片刻,随即嗤之以鼻。
断就断吧,本来也没指望那点塞牙缝的银子过日子。他的田产、店铺,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没了宗室规矩的束缚,说不定以后行事还能更便宜些。他甚至还隐隐觉得,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兄(论辈分,他与崇祯皇帝朱由检同辈),这事做得倒也有几分魄力?省得那些远支宗室整天哭穷,平白丢了皇家的脸面。
他依旧过着他土皇帝的日子,催租逼债,巧取豪夺,日子过得甚是滋润。直到崇祯元年十月初,一个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传来,彻底打破了他的安逸。
“闯王”高迎祥,一个他听都没听过的驿卒,竟然在安塞县境内聚众造反!不仅攻破了防卫空虚的安塞县城,杀了那个他平日里不太看得上却又不得不打点关系的县令,打开了那本就没多少存粮的县仓“放粮”!
这还不算,那群无法无天的泥腿子,竟然胆大包天,冲进他在城里的米店和当铺,将里面的粮食、金银、值钱的物件抢劫一空!
听到消息时,朱奇樾正把玩着一件刚到手的前朝玉器,当场气得将玉器狠狠摔在地上,价值不菲的美玉顿时粉碎!他暴跳如雷,胡子都翘了起来:“反了!反了!这群该千刀万剐的刁民!丘八!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动我朱奇樾的产业?!我可是太祖皇帝的子孙!”
惊怒过后,便是强烈的恐惧。这群乱民连县城都敢攻,县令都敢杀,抢他几间铺子又算得了什么?他吓得从城里趁乱逃回乡下的田庄试图避难,但很快他又觉得有点不对劲。
接下来会不会那些泥腿子会不会冲到他的庄子来?一想到库房里堆积的粮食、银窖里白花花的银子、还有那些他视若性命的古玩字画,朱奇樾就坐立难安。
他立刻唤来师爷,以最严厉的口吻,连夜修书数封,一封发往西安的陕甘宁青总督孙传庭,一封发往延安府,还有一封甚至打算送往京城宗人府!
信中,他极力渲染叛乱的严重性,痛陈高迎祥等匪类“祸乱地方,荼毒宗室,动摇国本”,并以“天潢贵胄,龙子龙孙”的身份,强烈要求总督大人立刻派遣精锐官军,火速前来安塞平叛,“剿灭丑类,以安人心”,尤其要“保护宗室安全”!
信送出后,朱奇樾度日如年,每天都派家丁爬上庄子的高墙眺望,期盼着能看到官军的旗帜。
十月中旬,消息终于传来:孙传庭孙总督派兵了!足足两个营,两千精锐兵马,已经从西安开拔,不日即可抵达延安府!
朱奇樾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大定,甚至开始盘算着等官军剿平了乱匪,该如何向孙传庭诉苦,看能不能从抄没的“逆产”中多分一杯羹,弥补自己的损失。
又过了几日,更详细的消息传来:官军行动神速,在延安府境外一处山谷与高迎祥的主力遭遇,一场激战,斩首数千,乱民死伤惨重元气大伤,已溃散遁入山中。
“好!孙总督果然能干!用兵如神!”朱奇樾抚掌大笑,立刻吩咐备下酒菜,准备等官军来安塞驻扎时好好犒劳一番,顺便诉诉苦。
然而他左等右等,日子一天天过去,始终不见一个官军的影子来到他的庄子,甚至连安塞县城都没有官军大规模入驻的消息。
相反,从县城和周边乡村传来的消息,却让他刚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并且越来越冷,越来越恐惧!
高迎祥残部虽然被打散,但并未被消灭,他们化整为零,如同鬼魅般活跃在安塞县周边的乡村旷野!而且,他们不再像起初那样漫无目的地抢掠,而是有了明确的目标——杀地主!分田地!开仓放粮!
一个个平日里与他朱奇樾称兄道弟、或者至少表面恭敬的多绅地主家被攻破!地主本人及其家眷或被乱刀砍死,或被吊死在村头的大树上!他们积攒了几代人的粮仓被打开,粮食被分发给面黄肌瘦的佃户和流民;他们视为命根子的地契、房契被翻出来当众焚毁;然后,那些佃户和流民,就在“闯王”派来的“使者”主持下,开始分配原本属于地主的田地!
更让朱奇樾感到头皮发麻的是,那些平日里见到他连头都不敢抬的邻庄泥腿子,在分得粮食和田地之后,眼神变得完全不同!那是种混合着狂热和一种让他不寒而栗的凶狠的目光!他们开始主动为乱民带路,报告哪个庄子更有钱,哪个地主更可恶!
而孙传庭派来的那两千装备精良、刚刚取得一场大胜的官军,此刻正稳稳地驻扎在距离安塞百里之外的延安府城内!每日操练、巡防,仿佛安塞县及周边正在发生的血腥杀戮和“分田”与他们毫无关系!就像一群冷漠的看客,眼睁睁地看着烈火在燃烧却不动!
“为为什么?”朱奇樾坐在太师椅上,手捧着的茶杯因颤抖而发出咯咯的声响,茶水溅湿他昂贵的绸缎袍子也浑然不觉。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仿佛要炸开一般。
这些朝廷的丘八到底在干什么?他们不是来平叛的吗?叛匪主力不是已经被击溃了吗?为什么不清剿残匪?为什么不进驻安塞县城?为什么不派兵来保护他这个“辅国将军”?保护太祖皇帝的子孙?
难道他们不知道我朱奇樾是龙子龙孙吗?难道不知道,保护宗室是朝廷军队天经地义的责任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凉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朱奇樾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太祖子孙”身份,在这突如其来的乱世烽火和官军诡异的沉默面前,竟然是如此的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