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的午后,兔儿山行宫的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冰鉴里冰块融化的滴水声。朱由检的目光在那两份并排摆放的奏匣上停留片刻,伸手先拿起了袁崇焕的那一份。
揭开火漆,展开奏本,一股谦卑至极的语气扑面而来。袁崇焕用的是最工整的馆阁体,字字端正,仿佛生怕有一个笔画写得潦草便会获罪一般:
“罪臣蓟辽督师袁崇焕诚惶诚恐、顿首:
臣本布衣寒微,蒙先帝简拔于草芥,陛下委以节钺,寄以北门锁钥。恩重如山,虽肝脑涂地不足报万一。然臣天性狂愚,行事孟浪,日前建奴猖獗,窥我边陲,臣一时激于义愤,恐失战机,未及请旨而擅调兵马,出关浪战。此乃滔天之罪,虽万死莫赎。每思及此,汗透重衣,夜不能寐。
古往今来,未闻有边臣如臣之胆大妄为、罔顾纲纪者。臣实乃古今第一罪戾之臣,惶悚待罪,无地自容。伏乞陛下念臣犬马微劳,暂容戴罪之身于军中,待北虏稍靖,即槛车自诣阙下,领受斧钺,以正国法,以肃纲纪。臣崇焕无任惶恐待罪之至。”
朱由检慢慢放下奏本,指尖在“古今第一罪戾之臣”那几个字上轻轻划过,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好一个“古今第一罪戾之臣”!
好一个“槛车自诣阙下”!
这哪里是请罪,分明是披着请罪外衣的、最嚣张的邀功。
袁崇焕把姿态放得极低,低到尘埃里,可这尘埃之下,掩盖的是直捣黄龙、犁庭扫穴的不世之功。他现在是全天下皆知的英雄,是收复沈阳、焚毁赫图阿拉、将皇太极赶过松花江的国之干城。此刻若真依“国法”将他治罪,且不说关宁铁骑会不会顷刻哗变,就是这天下百姓的唾沫星子,也能把他这个皇帝淹死。
“好个袁元素”朱由检低声自语,目光幽深,“你这请罪折子,比任何报捷文书都来得厉害。”
他将袁崇焕的奏折轻轻放到一旁,深吸一口气,拿起何可纲的那一份。
这一份的封漆略显粗糙,打开奏本,何可纲的字迹便显出武将的刚劲,甚至有些笔画带着仓促的毛刺:
“臣参将何可纲谨奏:
臣奉命于新赐名‘长春’之地筑城。六月廿二有士卒于松花江南岸老林中得石碑一座,半埋土中。臣往视之,悉心清理,见碑文明刻乃永乐十九年所立界碑!碑文云:大江之南,尽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臣观此碑,心神激荡,不能自已。此乃成祖皇帝赫赫武功之明证!足见今日陛下遣王师北征,非为开疆,实乃收复祖宗故土!建奴窃据已久,今得扫穴犁庭,正合天道!臣已令妥善保护此碑,伏乞圣鉴。”
朱由检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永乐界碑!
松花之南,尽属王土!
这简直是天赐的礼物!
袁崇焕擅自出兵,最大的隐患是什么?是“道义”有亏!是“擅启边衅”!
清流言官完全可以拿“祖宗法度”“兵者凶器”来攻讦他,甚至牵连到自己这个皇帝的威信。
可现在,这块二百年前的界碑重见天日,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不是侵略,这是收复故土!
这是驱逐鞑虏,光复祖宗基业!
永乐皇帝在二百年前就已经宣布了对这片土地的主权。后金建奴才是窃据者是侵略者!明军此番北伐,是正义之师,是王道之举。
把侵略者的老巢赫图阿拉一把火烧掉,那不是残暴,那是天经地义的惩罚!
袁崇焕的“罪”,在这块界碑面前,瞬间转化成了无可比拟的“功”,甚至他当初擅自出兵,也可以解释为捕捉战机、勇于任事!
这块碑不仅堵住所有反对者的嘴,更将此次北伐的正义性提到了一个无可指摘的高度。
朱由检缓缓坐回椅中,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情绪。
袁崇焕给他出了一道难题,一道甜蜜又无比棘手的难题。
赏,是必然要赏的。如此大功,若是不赏,天下人心寒,军心涣散。但怎么赏?赏什么?
封爵?袁崇焕已是蓟辽督师,加兵部尚书衔,位极人臣。再往上,就是封爵。国公?甚至王爵?异姓王,在本朝可是极其敏感的存在。太祖铁律,非朱姓不得封王。若开此例,后果难以预料。
授以更大的实权?如今他已节制蓟、辽、登、莱、天津等处军务,权力已然滔天。再扩大地盘和兵权,是否会养成尾大不掉之势?他今日能“擅”自出兵北伐,来日若与朝廷有隙,又当如何?
召回京师,入阁拜相?这看似荣宠,实则是明升暗降,夺其兵权。
可如今辽东未靖,皇太极虽败未死,仍需袁崇焕这等帅才坐镇。此刻将他调离,无异于自毁长城。更何况,以袁崇焕的桀骜,会甘心交出兵权,回京做个太平宰相吗?若他抗旨不尊,又当如何?
还有那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关宁将士,如何赏赉?此次大捷,靠的是袁崇焕的胆略,也同样离不开那些拿到足额饷银后爆发出惊人战斗力的士兵。赏罚必须分明,必须让将士们看到为朝廷效命的价值。
国库虽然因开海禁而丰裕了不少,但此番大战消耗巨大,后续的抚恤、赏赐、在长春等新收复之地筑城屯田,无不需要巨量银钱。这赏赐的度,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更重要的是,经过此事,袁崇焕的声望将达到顶峰。在军中,他是一言九鼎的统帅;在民间,他是收复河山的英雄;在士林,有这块永乐界碑正名,连道义上的瑕疵也被弥补了。这样一个功高盖主、手握重兵的臣子,该如何驾驭?
朱由检的指尖在御案上无意识地划着。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在金砖地上拉得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