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民以食为天(1 / 1)

崇祯三年,八月初一。

辽东的捷报和随之而来的封赏风波,如同夏日的雷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朱由检的目光从冰天雪地的松花江畔收回来,缓缓转向那片更为广袤、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

西北。

那里没有袁崇焕那样个性鲜明、功过皆烈的统帅,却有一个被他全权委任、沉默如山的孙传庭。

自崇祯元年末临危受命,以陕甘宁青总督之尊前往那片饿殍遍野、烽烟四起之地,孙传庭便像一颗钉子,牢牢楔进西北的军政中枢。

御书房里,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淡淡墨香和果子清甜。

朱由检没有坐在宽大的御案后,而是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姿态放松。

骊倩贵妃坐在他脚边一个小杌子上,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本,用她清润柔和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读着。

这是孙传庭从西安发来、关于西北近三年来施政总览及当前民情的详细奏报。骊倩识字颇多,又常伴君侧,读起这些公文虽有些术语稍显生涩,但大意都能明白。她读得很认真,时而微微蹙眉,时而嘴角泛起会心笑意。

朱由检闭着眼睛似在假寐,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他在专注倾听。

奏报的前半部分,是冷峻的数字和事实:通过“官价购粮、以工代赈、追赃助饷、分田减负”等一系列组合拳,首先遏制了饥荒的蔓延,稳住最基本的人心。

接着借高迎祥的刀,以最小的官方直接介入代价,清除大量盘踞地方、兼并土地、为祸乡里的宗室、勋贵、豪强。空出来的、被非法侵占的土地,经官府核查登记后,迅速、直接地分配给了无地少地的佃农、流民。分得田地的农户,一律免粮免税三年。

随后孙传庭建立相对公平的“常平仓”官价购粮体系,在丰年粮价低时,以略高于市价的“官价”收购百姓余粮,充实储备;在灾年或青黄不接时,则以平价或低价售出,平抑粮价,打击囤积居奇。

同时,他大力整顿、拓展了从河西走廊通往西域的商路,在关键节点设立“官督商办”的驿站和货栈,抽取合理的商税。

这些商税收入,一部分上缴朝廷,一部分留在西北,用于支付军饷、官员养廉银,以及最重要的——继续以官价购百姓手中的余粮,形成循环。

当骊倩读到关于高迎祥所部流寇现状的描述时,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疑惑:

“贼首高迎祥,自安塞倡乱以来,聚众渐多,曾号称十万。其部流窜无定,所过之处,劫掠富户,开仓放粮,亦颇有饥民景从。然自去岁以来,尤其今岁夏收之后,其部众离散日甚。据各州县禀报及夜不收查探,贼营之中,往往一夜之间,便有数百人悄然而遁,丢弃简陋兵器,只怀揣少许干粮,遁入山林或潜回乡里。高逆虽严刑峻法,设卡巡查,然逃亡之势难止。其部现有丁壮,已不足两万,且多惶惶,战意低迷。贼中流传‘闯王’来了不纳粮之言,然今陕西百姓,得田免税,官价购粮,实已不纳皇粮,反有售粮得钱之利。故贼之号召,于民间渐无响应,甚或有乡民擒拿零星溃贼,送官请赏”

读到这里骊倩停了下来,忍不住抬起那双明眸看向榻上的皇帝,小脸上满是不解:“夫君这这好奇怪。这奏报里说,那高迎祥打出的旗号是‘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听起来像为百姓着想,免了他们粮税。可为什么跟着高迎祥造反的人反而越来越少了呢?甚至还有人被抓了送给官府?”

朱由检本来闭目听着,嘴角已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此刻听到爱妃这充满困惑的柔软提问,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哈哈大笑起来,甚至稍稍坐直身体,指着骊倩手中奏本:“哎朕的傻姑娘你这个问题。”

骊倩被他笑得有些羞赧,脸颊微红,嗔道:“夫君!臣妾是不懂嘛这其中的道理是什么?”

“倩儿你要明白,这世上的百姓,尤其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其实是天底下最实在的一群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关心谁坐龙庭。他们毕生所求很简单,不过是几亩薄田,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让父母妻儿吃上饱饭,穿上暖衣,逢年过节或许还能沾点荤腥。谁能让他们安稳得到这些,他们就认谁。”

他伸手指了指西北方向:“高迎祥喊‘不纳粮’,听起来很美。但他能给农民田地吗?不能。他只有打破了城镇,抢了官仓或富户的粮食,才能‘开仓放粮’,但那是一次性的,吃了上顿没下顿。而且跟着他,要颠沛流离,要刀头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天吃饱,明天可能就曝尸荒野。这只是活下去的赌博,是绝望之下的选择。”

“孙传庭做了什么?”朱由检自问自答,语气带着赞赏,“他首先用相对平和甚至借力打力的手段,清除了占据大量土地却不事生产的蠹虫,把地分给真正耕种的人。然后他免了这些新得地农民三年的税!这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三年里,地里产出的粮食,除了留足自家口粮、种子,剩下的,全是他们自己的!接着,官府不是来白要,而是拿着真金白银,用官价来买他们多余的粮食!这等于又给他们一条稳定的、将粮食变现的渠道。”

朱由检顿了顿,看着骊倩若有所悟的眼睛总结道:“这样一来农民手里有地家里有粮,还能卖粮换钱。他们能看到日子实实在在的、一年比一年好的希望。这时候,你让他们放下锄头,抛弃刚刚到手、还没焐热的地契,去跟着一个朝不保夕的‘闯王’造反玩命?除非他们疯了。”

骊倩听得入神,不禁缓缓点头:“原来如此有恒产,有恒心。他们只想过安稳日子自然不愿再去冒险。”

“正是!”朱由检抚掌,“高迎祥那一套,只能吸引活不下去的流民。当流民重新变成有产有业的农民,他的基本盘就瞬间瓦解。他队伍里的人逃跑,是看到了回家过安稳日子的希望。甚至乡民抓了溃兵送官,不仅是为了赏钱,更是为了维护他们刚得到的、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他们是在保护自己的果实。”

骊倩眼中露出钦佩的光芒。

朱由检目光重新投向骊倩手中的奏本,笑容里多了几分深邃的意味:“所以,高迎祥的败亡,已经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而是何时、以何种方式的问题。他的口号已经失效,他的部众正在流失,他的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而孙传庭的官军则以逸待劳,民心日益稳固”

骊倩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奏报最后关于高迎祥现状的描述,小声问道:“那夫君说这高迎祥,最后会是个什么下场呢?”

朱由检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靠回软榻,视线投向窗外高远的秋日晴空,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黄土沟壑间那股正在不断萎缩的浊流。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的弧度。

“倩儿,”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而笃定,带着淡淡的期待,“我们只需要,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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