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那巍峨的关门,在高迎祥及麾下几千残兵踉跄挤出之后,在他们身后轰然闭合。
“兄弟们!出来了!”高迎祥振臂一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带着一种重获新生的狂喜。
河南!中州富庶之地,天下粮仓!这里没有孙传庭那个阎王,没有分田免税那些蛊惑人心的鬼把戏,更没有那支让人绝望的秦兵!
这里有的是遍布各地的藩王、郡王、将军、中尉,有的是肥得流油的地主豪绅,有的是官府盘剥下苦苦挣扎的百姓!
他高闯王,带着几千多见过血、杀过官、抢过粮的悍卒来到这里,岂不是如鱼入大海,虎归深山?
“去灵宝!听说那是个肥县!”高迎祥马鞭一指东方,眼中燃着贪婪的火焰。潼关以东第一个大县便是灵宝。
灵宝县城。
时值午后,城门口只有几个没精打采的兵丁靠着墙根晒太阳,税吏躲在阴凉处打盹。城墙低矮破旧,护城河淤塞大半。当高迎祥的队伍卷着烟尘出现在官道尽头时,城头瞭望的哨兵甚至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敲响那面锈迹斑斑的铜锣。
“敌——袭——!”
凄厉的锣声和喊叫撕裂了县城的宁静。城门口顿时乱作一团,兵丁们手忙脚乱地想关闭城门。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
高迎祥没有做任何战前动员,只是将手中马刀向前一挥:“抢钱!抢粮!抢娘们!”
“吼——!”几千亡命之徒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五花八门的兵器,红着眼冲上去。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冲击。
灵宝县那不足百人的守军和衙役,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守城的把总早在看到烟尘时便已两股战战,此刻见流寇如潮水般涌来,更是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丢下兵器,扭头就跑。他一跑,本就士气全无的兵丁衙役们更是瞬间崩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城门甚至没能完全关上,就被冲在最前面的流寇用粗木撞开。
几乎没有遭遇像样的抵抗。县太爷据说在听到锣响的第一时间,就从后门带着家小细软,乘上骡车,一溜烟往洛阳方向逃。
主官一逃城中更是大乱,富户紧锁大门,贫民缩在家中瑟瑟发抖,只有地痞无赖趁机开始砸抢店铺。
高迎祥径直冲进县衙。大堂上空无一人,后衙也一片狼藉,显然县令逃得仓皇。他踹开库房,看到堆积的粮袋和尚未及运走的税银,哈哈大笑。又闯入后宅,翻箱倒柜,意外找到县令珍藏的几坛好酒。
“痛快!这他娘的才是人过的日子!”
高迎祥拍开一坛酒的泥封,仰头灌下一大口,醇厚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快感。他咂咂嘴,将酒坛递给身边眼巴巴看着的亲兵头目:“兄弟们都尝尝!狗官的好酒!今天,咱们就在这县太爷的宝座上,喝他个痛快!”
美酒,美食,从富户家中搜刮出的金银绸缎,还有被掳来的女子……灵宝县一夜之间,沦为地狱,也成为高迎祥部众狂欢的乐园。
县衙成了他的临时王府,他坐在原本属于县令的公座上,看着手下们将抢来的财物、粮食堆积在堂下,听着各处传来的狂笑、哭喊和零星的兵刃撞击声,一种近乎扭曲的、肆无忌惮的快意充斥全身。
这才是他想要的!这才是“闯王”该有的威风和享受!在陕西被孙传庭像狗一样追着打的憋屈,此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又成了那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闯王”!
就在他占据灵宝县的第二天,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四面八方的流民、饥民、活不下去的佃户,甚至还有一些本地破落的地痞、被官府通缉的罪犯,开始蜂拥而至投奔“闯王”。
他们的理由简单而直接:闯王破了城,开了官仓,有粮食吃!跟着闯王,能活命,还能抢大户!
高迎祥的队伍,如同滚雪球一般,迅速膨胀。短短三五日,就膨胀到了近万人!
虽然其中绝大多数是面黄肌瘦、手持木棍农具的乌合之众,但那黑压压的人头,那狂热的眼神,依旧让高迎祥志得意满,信心爆棚。
“看见没?老子说到河南就能成事!”他骑在马上,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新附流民,豪气干云。他派出小股人马,以灵宝县城为据点,向周边乡村辐射,目标明确:地主豪绅。
河南的土地兼并之烈,尤胜陕西。灵宝县周围,庄园林立,寨墙高耸。
然而,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奴役佃户的豪强们,庄丁不过是欺压百姓的狗腿子,哪里见过高迎祥手下这些从陕西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亡命徒?
一座座寨墙被轻易攻破,一个个往日高高在上的老爷员外被从华丽厅堂拖出来砍脑袋,家产被洗劫一空,粮仓被打开,成群的牲畜被赶走。高迎祥的部众如同闯入羊圈的饿狼,尽情撕扯着这些肥美的猎物。
高迎祥纵马在一处刚被攻破的庄园前驰过,看着手下将负隅顽抗的庄丁头颅砍下,挂在寨门上,看着哭嚎的妇孺被驱赶,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金银被运走,心中充满了报复般的快意和征服的满足。
河南,果然是天堂!这里的豪绅就像一群养尊处优、膘肥体壮的猪,宰起来毫不费力!他的力量在这里迅速恢复、膨胀……
河南省城开封,巡抚衙门二堂。
河南巡抚范景文脸色铁青,背着手在堂中急速踱步,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从陕州加急送来的告急文书,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混账!蠢材!”范景文终于停下脚步,将文书狠狠摔在公案上发出“啪”一声巨响,吓得垂手侍立一旁的幕僚、书吏们浑身一颤。
“灵宝县令闻风先逃,守备竟弃城而走!致使县城一日而陷,生灵涂炭!高迎祥这厮在陕西已被孙白谷(孙传庭字)打得如丧家犬,只剩区区数千残兵,何以到了我河南,就如入无人之境?陕州兵备是干什么吃的?洛阳援军为何迟迟不至?”
高迎祥窜入河南,如今竟如此轻易就攻陷县城,裹挟流民势成燎原,让他这个巡抚颜面何存?又如何向朝廷交代?
最让他心头滴血的是,上个月初,他奉命进京述职。陛见之后,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曾特意将他留下,屏退左右,与他有过一番意味深长的谈话。
王承恩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陛下深知河南地处中原,四战之地,民变频仍,且宗藩众多,豪强林立,治理不易。陛下有意让原兵部尚书、现练兵总理张凤翼,抽调部分精锐南下河南,协助范大人整饬防务,弹压地方,以备不测。
当时,范景文是怎么回答的?
他记得自己昂首挺胸,言辞恳切又带着文臣特有的清高与自信:“臣蒙陛下信重,巡抚河南,自当鞠躬尽瘁,保境安民。张凤翼此人,臣素知其名,然其才具平庸,昔年掌兵部即乏善可陈,唯知逢迎上意,实非戡乱之才。河南军政,臣自当一力整顿,何须借重此庸碌之辈?若其南下,恐非但无益,反生掣肘。请王公公回禀陛下,臣必不负圣恩!”
王承恩当时深深看了他一眼,只缓缓说了一句:“张凤翼此人,或才具不显,然有一桩好处,便是办事认真,尤能体察上意,于陛下交办之事从无推诿,必竭力贯彻始终。范抚台既如此说,咱家便如此回奏陛下便是。”
如今,高迎祥的铁蹄,踏碎了他的自信,也仿佛一记响亮耳光扇在他脸上。
可大话已说出口,人也被“严词拒绝”。现在再去向朝廷求援岂不是自打嘴巴?朝廷诸公,特别那些看他不顺眼的言官会如何议论?陛下又会如何看他?
范景文仿佛已经看到那些讥诮的眼神,听到那些“纸上谈兵”“刚愎自用”的弹劾。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剩下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