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迎祥占据陕州后,并未急于向东进攻重镇洛阳而是采纳部下建议,决定先巩固侧翼,清除周边官军据点,同时于地方上补充粮秣,裹挟壮丁。
他派出手下几员头目,分掠周边州县。其中一路,由一位名叫李自成的年轻头领率领,约两千人马,向南扑往卢氏县方向。
这李自成原是陕西米脂的驿卒,因驿站裁撤生计无着落,又遭当地豪绅欺压,一怒之下杀了债主,投了高迎祥。他为人悍勇,打仗不怕死,又有些头脑,在高迎祥麾下渐渐从普通步卒升为管队,手下有几百号弟兄。此次南掠卢氏,他并未指望能有多大收获,只求能抢些粮草,裹挟些流民,扩大些声势。
九月初三,李自成前锋抵达卢氏县城外。出乎意料,县城守军竟颇为顽强,据城而守,箭矢如雨,李自成部下多是步卒,缺乏攻城器械,猛攻两次,死伤数十人,未能得手。李自成见状,果断改变策略,放弃强攻县城,转而扫荡周边乡野,特别是县城以北三十里外、位于崤山余脉一处山谷中的卢氏守御百户所。
这百户所乃明初所设,主要用于弹压山区监视通往陕西的商道,规模不大。
两百多年后卫所制度早已败坏,这处偏远百户所更是形同虚设,军户逃亡严重,只剩些老弱病残看守。李自成部队一到,所城那低矮的土墙几乎没起到任何阻挡作用,留守的几个老军余甚至没等流寇撞门,就自己从里面打开锈迹斑斑的锁具。
起初,李自成和部下们颇为失望。所城内空空荡荡,营房破败,粮仓里只有些发霉的杂粮,搜遍全城,也没找到多少金银细软。就在众人骂骂咧咧准备撤离时,一个曾在官军里当过辅兵的小头目,无意中踹开了位于所城最深处、依山而建的一个巨大石砌库房的大门。
当昏暗的光线射入尘封的库房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没有预想中的金银财宝,但眼前的一切,却让这些常年缺乏正规装备的流寇们呼吸骤然急促,眼睛瞪得溜圆!
库房里没有潮湿霉烂的气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保存完好的桐油和皮革混合的独特气味。借着门口透进的光,可以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一摞摞的军械!
靠墙立着的,是成捆的长枪,枪头虽然没有任何装饰,却打磨得雪亮,透着森森寒意。旁边是堆叠如山的皮甲,虽然样式老旧,但皮质坚韧。角落里,是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弩机,弩身黝黑,弩弦粗壮。还有成箱的弩箭,箭簇闪着冷光。大刀、腰刀、盾牌、马鞍、甚至还有几架拆卸开的简易云梯和攻城槌部件!
“额滴个娘诶”李自成声音都在发抖,“这”
李自成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快步上前,拿起一具皮甲掂了掂,又拉开一张弩试了试弦力,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经过大半天的清点,结果让李自成几乎要仰天长啸:共计有完好皮甲五百套,制式弩机三百具,配套弩箭五千支,长枪八百杆,大刀二百把,盾牌四百面,马鞍一百副,云梯、撞木等攻城器具若干!
这简直是一笔无法估量的横财!对于缺乏正规装备、主要靠农具和缴获兵器作战的流寇而言,这些军械的意义胜于同等重量的黄金!
李自成不敢怠慢,一面派重兵严密把守这意外发现的宝库,一面火速派出心腹,骑上最快的马,连夜赶往陕州,向高迎祥报信。
陕州城内,高迎祥正为下一步进军方向有些举棋不定。
当信使结结巴巴、却又无比激动地禀报完卢氏百户所的发现时,高迎祥猛地从虎皮交椅上弹了起来,一把夺过那封写得歪歪扭扭的清单,凑到灯下反复看了三遍!
“五百甲?三百弩?”
“千真万确!闯王!李头领已派人严加看管,就等下令搬运!”
“哈哈哈!天助我高迎祥啊!”高迎祥狂喜得在厅内来回疾走,手舞足蹈,“好!好个李自成!立了大功!立了天大的功!”
他立刻点起一千精锐,亲自带队,火速赶往卢氏百户所。当他亲眼看到那堆积如山的军械时,这个杀人如麻的悍匪,竟激动得眼眶都有些湿润。他抚摸冰冷的弩机,抚摸着皮甲,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
有了这些装备,他的队伍将发生质的飞跃!他将不再是只有一群亡命之徒,而是一支拥有相当正规装备的、令人胆寒的军队!
高迎祥当即下令,将所有军械连夜运回陕州。回到陕州后,他立刻着手整编部队。他以这批装备为核心,抽调军中较为精锐、体格强健者,组建了两个新的营头:
一为“弓弩营”,配备三百张弩和充足箭矢,由一名曾当过边军弩手的小头目担任营官,专司远程压制。
二为“勇健营”,配发五百套皮甲、大刀和盾牌,选拔悍勇敢战之士充任,作为攻坚和近战的主力。
其余长枪等兵器,则补充到各队,增强普通士卒的战力。
高迎祥决定检验新军的威力,目标直指陕州以东、洛水北岸的永宁县。永宁是洛阳西面的门户,设有守御百户所,城墙坚固,守军约有千人,凭借城防,以往绝不是缺乏攻城手段的流寇能轻易撼动的。
高迎亲率大军,携带着新得的云梯等器械,进抵永宁城下。守军见流寇来袭,依仗城高池深,并未太过惊慌,照例登城防守。
然而接战之后,守军才发觉不对。
流寇并未像往常一样乱哄哄地一拥而上。而是在城外较远处列阵。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弩弦响动,黑压压的弩箭如同飞蝗般掠空而至,精准地射向城头!守军猝不及防,顿时被射倒一片,惨叫声四起。
“弩!他们怎么会有弩?!”守城的千总目瞪口呆,这些制式弩箭,绝非流寇能自制!
弩箭压制之后,高迎祥的“勇健营”身披皮甲,手持大刀盾牌,在简易云梯的辅助下,开始附城强攻。守军的弓箭对披甲目标的杀伤力大减,而流寇的弩箭却持续不断地给城头守军造成伤亡。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永宁守军死伤过半,士气崩溃。守将见流寇装备精良,战术有度,心知城池难保,再守下去有全军覆没之险,只得下令放弃城池,焚毁部分粮草,带着残兵败将,仓皇向嵩县方向溃逃。
高迎祥几乎兵不血刃地占领了永宁。入城之后,他纵兵大掠,将城内未能逃走的官员、士绅、富户八十五人尽数屠戮,家产抄没。随后,又派兵扫荡周边乡镇,将一百二十余名地主乡绅及其家眷屠戮殆尽,财产粮食掠夺一空。永宁一带,血流成河,腥风血雨。
在此战中,率先发现军械库、后又率部奋勇登城的李自成,表现尤为突出。高迎祥大悦,在永宁县衙论功行赏,当众宣布:
“李自成此次探得军械,又先登破城,勇冠三军!老子升你做个参将!以后你独领一营,给老子好好打!”
“谢闯王!”李自成单膝跪地。
高迎祥扶起李自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这个日益沉稳悍勇的年轻部下,眼中满是期许。他
高迎祥仿佛看到,有了精良装备,有了李自成这样的悍将,他高迎祥的大旗必将插上更多更高的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