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山县外的山寨聚义厅,或者说,是原本山神庙改成的匪巢正堂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臭、血腥和劣质酒气的味道。
堂上铺着一张不知从哪个大户人家抢来的虎皮,张献忠斜靠在上面,光着一只脚踩在虎头上,另一只脚曲起,手里拎着个豁口的粗陶碗,碗里是浑浊的米酒。
他面前跪着几个小头目,正在禀报最近“出猎”的收获——哪个庄子油水厚,哪个地方骨头硬,死了几个弟兄,抢了多少女人。
张献忠眯着眼听着,不时灌一口酒,脸上没什么表情。杀人,抢粮,分女人,日复一日,起初的兴奋劲过去后,剩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快意和更深层的烦躁。
就在这时,守门的喽啰连滚爬进来,脸色煞白:“大大当家!外头外头来了个官!穿红袍子的!一个人!说要见您!”
“官?”张献忠酒碗一顿,眼中凶光一闪,“一个人?穿红袍?多大的官?”
“不不认识,但那袍子可真红,绣着鸟就一个人骑着马,到寨门口了!”
堂下几个小头目顿时炸了锅。
“宰了他!”
“剥了那身狗皮!”
“官儿敢一个人来?有诈!”
张献忠却慢慢坐直了身体,把脚从虎头上拿下来。一个人,穿绯袍,敢单骑到他这龙潭虎穴来?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股子混不吝的凶悍劲儿上来了,夹杂着一丝好奇。
“带进来!老子倒要看看,是哪路不怕死的神仙!”
当那个绯袍官员被两把雪亮钢刀押着走进来时,堂内的喧嚣瞬间低了下去。
来人四十上下年纪,面皮白净,没有胡须,眉眼平淡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但身上那绯色官袍,前襟那只栩栩如生的孔雀补子,在昏暗的山寨厅堂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就这么站着,腰杆笔直,对两旁投射来的嗜血目光和呛鼻的气味恍若未觉,平静地看向虎皮椅上的张献忠。
“见到大帅,还不跪下!”一个小头目厉声喝道。
“诶——”张献忠抬手止住,上下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官员。
没有护卫,没有惧色,甚至没有寻常官员那种或倨傲或恐慌的神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诡异。
“你是个啥官儿?找老子干啥?”张献忠开口,声音粗嘎。
绯袍官员拱手,动作标准却毫无温度,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腔调起伏:“本官奉两湖总督王兆丰王大人之命,特来面见张大帅,传几句话。”
“王兆丰?两湖总督?”张献忠嗤笑一声,“老子知道,换了个当官的。袁继咸那老骨头挪窝了?姓王的让你来送死?”
“是送礼。”绯袍官员语气依旧平板。
“送礼?送什么礼?你的人头?”张献忠身边的头目哄笑起来。
绯袍官员不为所动,一字一句道:“王总督承认张大帅的存在,亦承认眼下官军暂时拿张大帅没办法。”
这话一出,哄笑声戛然而止。张献忠脸上的戏谑也慢慢收了起来。
承认?拿我没办法?这他妈是朝廷总督该说的话?
“所以呢?”张献忠身体前倾,盯着他。
“所以,王总督决定,把郧阳府送给张大帅。
死寂。
比刚才更大的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所有头目,包括张献忠,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送?郧阳府?那个他们之前打过主意,但城墙高厚、守军不少的郧阳府城?
张献忠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不是惊喜,是暴怒!
“放你娘的狗屁!”他猛地站起来,把手里酒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和残酒四溅,“耍老子?把老子当猴耍?!来人!把这满嘴喷粪的狗官拖出去,砍了!脑袋挂寨门上!”
几个如狼似虎的悍匪立刻扑上去,扭住绯袍官员的胳膊。那官员被制住,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连挣扎都没有,只是抬起眼,看着暴怒的张献忠,声音还是那样平直,却清晰地穿透了堂内的杀气和喧嚣:
“张大帅,杀我容易。一颗脑袋罢了。可杀了之后呢?继续带着弟兄们在这山沟里钻,今天抢东村,明天屠西庄?抢到什么时候是个头?郧阳府城就在那里,城墙,粮仓,房舍,都是现成的。王总督既然开了口,张大帅何不派人去看看?若是诈,再杀我不迟。若真是空城一座,这送上门的基业,张大帅不想要?”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张献忠被怒火和酒精烧热的脑子上。张献忠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这个不怕死的官。
那眼神里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不,那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好像在看一个守着金山哭穷的傻子。
想要郧阳府吗?废话!他做梦都想有个稳固的地盘,而不是整天流窜!开府立派,称王称霸这念头像毒蛇一样,在他心里钻了不知道多久。只是以前觉得太遥远,只能靠杀人抢劫来发泄那股憋屈和野心。“慢着。”张献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扭住官员的悍匪迟疑了一下,松开了些。
张献忠慢慢坐回虎皮椅,目光阴鸷:“姓王的为啥把郧阳给我?有什么条件?”
“王总督的条件很简单。”绯袍官员整理一下被扯歪的衣袖,动作不慌不忙,“郧阳给你,但——别逮着老百姓可劲儿嚯嚯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甚至带上了点难以察觉的规劝?
“人家种地的百姓,没招你没惹你,你天天杀个什么劲儿?抢粮就抢粮,占地就占地,非得杀光屠尽,除了让更多人恨你入骨,让你八大王的名声比阎王还臭,有什么好处?”
张献忠被他说得一怔。
他杀人需要理由吗?不听话,反抗,看着不顺眼,或者就是想杀。杀人让他痛快,让手下畏惧,也让别人怕他。这有什么不对?
绯袍官员似乎看穿他的想法:“张大帅,若只想当一辈子山大王,杀人取乐,那随你。可若还想进步呢?”
进步。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张献忠的心口。他握着虎皮的手猛地收紧。
他想进步吗?他妈的,当然想!
他不想一辈子被人叫“流寇”!他想起在米脂被官军像打狗一样追杀,想起在河南被打得像丧家之犬他不甘心!他要做人上人!要别人怕他,更要别人服他?
“王总督说了,”绯袍官员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给你郧阳是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换个活法的机会。是继续当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还是当个有地盘、有规矩的张大帅看你自己选。话已带到,去不去拿,何时去拿,张大帅自便。”
说完他再次拱手,转身径直朝外走去。
两旁的山匪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看向大当家。
张献忠坐在虎皮椅上,看着那绯红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有下令阻拦。堂内一片压抑的寂静,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命令。
他却只是坐着,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愤怒、怀疑、嘲讽、贪婪、还有那股被“进步”二字彻底勾起来的、灼烧五脏六腑的野心,交织翻滚。
“大当家,这肯定是诡计!”一个头目忍不住叫道。
“对啊,官军哪有那么好心!”
张献忠猛地挥手,止住众人的鼓噪,最终嘶声道:“派几队人抄小路,去郧阳府城周边探!看看城里到底是啥情况!”
探马派出去了。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绯袍官员的话,一遍遍在他脑子里回响。“承认你”“拿你没办法”“送郧阳给你”“别杀老百姓”“还想不想进步”
是陷阱吗?引他出山,在郧阳城下设伏?
可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第三天夜里,探马接连回报。消息一个比一个让人难以置信。
郧阳府城,四门大开。城头虽有旗帜,但守军稀稀拉拉,且正在陆续撤离。
知府衙门已经空了,据城外百姓偷偷说,府库里的粮食被运走了一部分,但还有不少。更重要的是探马确认,有两股官军队伍离开了郧阳地界,一股往南,看样子是去宜昌方向;一股往北,像是要进陕西或河南。
郧阳府真变成了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朝廷那个新任的总督王兆丰居然真的把郧阳府,送给了他张献忠?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