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十一月初二,夜。郧阳府衙。
比起郧西县的残破寒冷,占据着府城的李自成部,这个初冬过得确实要惬意许多。
府衙大堂被改成“忠勇军大将军”节堂,虽然陈设简朴,但砖墙厚实,门窗严密,堂内数个硕大的铜炭盆烧得正旺,驱散寒意。
李自成与刘宗敏、田见秀、李过、顾君恩几个核心兄弟围坐盆边,桌上摆着些肉干、粗饼和一坛土酒。
众人脸上少了前些时日的焦躁,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与张献忠部达成的脆弱默契,以及暗中进行的合练,让他们看到了一条不同于以往流窜的新路,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再过几日,等弟兄们操练得更熟些,或许可以试着往东边”顾君恩正捻着胡须分析形势,话未说完,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亲兵压低嗓音的呵斥阻拦声。
“大将军!有有人求见!”亲兵队长仓惶掀帘闯入,脸色发白。
李自成眉头一皱:“谁?”
“是那个贾大人!他直接闯到二门!”
“什么?”
刹那间,堂内五人霍然起身,桌椅碰撞声乱响。
刘宗敏反应最快,呛啷一声腰刀已出鞘半尺,脸上横肉抖动,杀机毕露。田见秀、李过也瞬间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地射向门口。顾君恩脸色一变,急忙看向李自成。
贾大人?不等李自成下令厚重棉帘已被一把掀开。贾大人是一身不起眼的深蓝便服,神态平静,仿佛只是来串个门。
但他身后,如影随形般跟进四人。
暗红飞鱼服在烛火下泛着幽光,绣春刀冰冷的刀鞘贴在腿侧,四人身材高挑精悍,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全场,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将堂内原本松弛的气氛撕得粉碎。
锦衣卫!而且看这气势,绝非寻常缇骑,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
刘宗敏性子最烈,眼看这贾大人竟敢带着皇帝鹰犬直闯他们腹心重地,又惊又怒,低吼一声:“找死!”
“宗敏!”李自成急喝。
贾大人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弹了弹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那平板无波的声音淡淡道:“本官劝你,脑子冷静些。”
“这四位,是从天下武举人中千挑万选、历经生死搏杀才得以入选大内的好手。莫说你们五个。”他目光终于抬起,淡淡扫过李自成等人,“便是这堂外再冲进来五十个,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多费些手脚的土鸡瓦狗。屠光这屋里的人对他们来说,跟喝碗水差不多容易。刘将军,你想试试?”
那四个锦衣卫依旧面无表情,但手已同时轻轻搭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凛冽的杀气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
刘宗敏的刀僵在半空。
“都把刀收起来!”李自成厉声喝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同样感受到那致命的威胁。贾大人敢来必有依仗!这四人,就是他的底气!
田见秀和李过对视一眼,缓缓将刀按回。刘宗敏极其不甘地重重还刀入鞘,退后半步,但眼睛依旧赤红地瞪着对方。
一直沉默观察的顾君恩忽然上前一步,对着贾大人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平静:“贾大人息怒。宗敏兄弟性子急,冲撞之处,还望海涵。”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精光:“不过,学生有一事不明。大人既然携如此雷霆之势而来,若想取我等性命,或擒拿献俘,想必易如反掌。为何还要费此周折,现身相见?莫非朝廷觉得,我等这些泥腿子,还有些许用处?”
贾大人闻言,第一次正眼看了看顾君恩,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你倒是个明白人。”
他不再理会顾君恩,目光重新锁定李自成,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李自成,你心里那点小九九,真当朝廷不知道?合练?默契?想把这湖北的北境当成梁山泊?”
李自成心头巨震,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果然!朝廷什么都知道!他和张献忠的秘密接触,兵合操练,根本没瞒过上面的眼睛!
贾大人不等他辩解继续道:“你怕变成宋江怕鸟尽弓藏,这点心思本官知道,王总督也知道,甚至北边那位尊者,也知道。”
皇上?
李自成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脊椎骨窜上来。
贾大人语气转厉:“本官今日来是给你们指条明路,也是最后通牒。张凤翼大帅的京营精锐已从河南腾出手,本月内即可南下湖广!湖北这片地朝廷要彻底收拾干净!”
他盯着李自成,一字一顿:“所以,你和张献忠,只能活一个。”
堂内死寂。
京营南下!只能活一个!
“王总督的意思。”贾大人语气稍缓,却带着更强的蛊惑,“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真正洗白成为朝廷经制之官的机会。”
“朝廷准备送你们去江西。你们就地整编转为江西本地镇守官兵。你李自成就是钦命的江西总兵官!刘宗敏、田见秀皆是副将参将!朝廷颁给印信,按时发放粮饷。从今往后不再是流寇,不再是暂编,是堂堂正正大明官军,替天子镇守一方!”
江西总兵?朝廷经制官?粮饷印信?
这一连串的许诺,砸得李自成心神摇曳。
这和他之前那个“暂编忠勇军大将军”的空头衔完全不同!这可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有粮饷,有名分!不再是宋江那样被利用完就丢的棋子,而是真正融入朝廷体系的一方镇守!
话已说完,贾大人不再多留,转身便走。那四个锦衣卫紧随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节堂内炭火依旧噼啪作响,却无人感到温暖。李自成僵立在原地,脑海中翻江倒海。
刘宗敏、田见秀等人围拢过来,脸上皆是震惊、怀疑、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渴望。
“大哥”田见秀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