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沾着吕夷简心头血的烫金请柬,就像是一道催命符,静静地躺在相国府的书案上,红得刺眼,黑得森然。
“噗——”
又是一口逆血,吕夷简撑在桌案上的手臂剧烈颤抖,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不是气苏云的羞辱,而是怕!
一种从骨髓里渗透出来的、前所未有的恐惧!
囤石失败,数百万贯打了水漂,这固然让他肉痛,但还不足以让他崩溃。真正让他感到绝望的,是苏云展露出的那种将天下商贾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恐怖手段。
公开招标!价低者得!
这八个字,像八柄重锤,彻底砸碎了吕党赖以生存的根基——利益捆绑与人脉垄断。
以往,他们靠着手中的权柄,将国家工程层层转包,喂饱了无数附庸于他们的商贾豪门。如今,苏云直接掀了桌子,告诉所有人,想赚钱?可以,别跟我谈关系,拿实力和价格说话!
这简直是要了他们的老命!
“相爷!相爷您保重身体啊!”管家连滚带爬地扶住他,声音里满是哭腔。
吕夷简一把推开他,双目赤红地盯着那份请柬,上面的附言小字如同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理智。
“携样品前来,参与竞标,价高者得……”
他仿佛已经看到,三日后,那些往日里对他卑躬屈膝、奉承巴结的商人们,会怎样带着他们的货物,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涌向将作监,涌向苏云的脚下。
而他,吕夷简,大宋的宰相,只能抱着一堆无用的废石头,成为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备轿……”吕夷简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去……去见沈万三!”
他必须稳住沈万三这个最大的钱袋子!只要江南商会还在,只要财权还在,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钱袋子,早就开始漏气了。
……
整个汴京城,因为“驰道招标大会”这六个字,变成了一锅彻底烧沸的热水。
无数商人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涌来,眼睛里闪烁着的全是金钱与欲望的光芒。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吕府那如同冰窖般的死寂。
然而,苏云和钱多多都很清楚,这场战争,远未到可以庆功的时候。吕夷简这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仅仅砍掉几根枝丫,是动不了根本的。
想要彻底扳倒他,就必须挖断他的根——钱袋子和人脉。
汴京城内最奢华的酒楼“樊楼”顶层,平日里一座难求的雅间,此刻却被钱多多整个包了下来。
她悠闲地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白玉茶盏里,碧绿的“雀舌”舒展着嫩芽,热气袅袅。
在她对面,坐着三位在京城商界举足轻重的大掌柜。
一个是京城最大的木材行“鲁班记”的东家张老板,一个是掌控着京畿地区七成石料供应的“泰山堂”孙掌柜,还有一个,是汴京漕运的大头目,外号“江龙”的李会首。
这三人,以往都是唯吕夷简马首是瞻,靠着吕家的庇荫,在各自的行当里呼风唤雨。
可今天,他们三个却坐在这里,对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脸上堆满了谦卑甚至可以说是谄媚的笑容,额头上更是渗着细密的汗珠。
“钱小姐,您……您真是女中诸葛,商业奇才啊!”鲁班记的张老板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举起茶杯,对着钱多多遥遥一敬,“苏伯爷这手‘公开招标’,真是……真是让我等茅塞顿开,大开眼界!”
泰山堂的孙掌柜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以往这些朝廷的大工程,哪有我们这些商人的份儿?都是层层盘剥,最后落到我们手里,连口汤都喝不上。伯爷此举,真是给了全天下商人一条活路!”
江龙李会首更是直接,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轻飘飘的纸,双手奉上:“钱小姐,这是小人旗下所有船只的清单。只要驰道工程需要,小人愿意义务为伯爷运送三批物资,绝不收取分文!”
钱多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她等这三人都表完了忠心,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三位掌柜的心意,我心领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雅间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不过,”钱多多抬起那双灵动狡黠的眸子,扫过三人紧张的脸庞,“驰道工程,是国之大计,苏云说了,一切都要按规矩来。”
“我们不要各位白白效力,该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但我们只有一个要求——”
她拖长了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价低者得,质优者胜。”
三人面面相觑,心中暗骂这小狐狸真是滴水不漏。
张老板心思最活,他咬了咬牙,试探着问道:“钱小姐,我们都懂规矩。只是……我们过去,与吕相……走得近了些。如今想为伯爷效力,怕伯爷心中有芥蒂……”
“芥蒂?”钱多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
“张老板,你太小看苏云了。他要的是能把事办好的人,不是只会摇尾巴的狗。你们过去跟谁,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你们将来,准备怎么做。”
她话锋一转,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锋利的寒芒。
“光靠嘴上说,可拿不到驰道的合同。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
诚意!
这才是真正的戏肉!
三个人精瞬间就明白了钱多多的意思。这是要他们交“投名状”!
雅间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背叛吕夷简,这个念头他们不是没有过,可吕相的手段,他们比谁都清楚。万一投靠不成,那下场……
钱多多也不催,只是端起茶杯,继续品着她的香茗。
她知道,苏云抛出的这块蛋糕实在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人做出疯狂的抉择。
终于,还是那位泰山堂的孙掌柜,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一拍大腿!
“钱小姐!我这有一份账本!”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双手递了过去,“这上面,记录了沈万三通过我们泰山堂,私下倒卖的几座无主煤矿!这些煤矿全都没有在户部报备,每年偷逃的税款,至少在二十万贯以上!”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鲁班记的张老板也一咬牙,献上了自己的“诚意”:“我……我这里有吕公着公子,利用职权,将三批要运往边关充作军械用料的上等铁桦木,偷换成次等杨木,转手卖给江南造船厂的证据!”
“我!我这有沈家在京城设下的几处地下钱庄的地址!”江龙李会首也急了,生怕自己落后,“他们专做印子钱,利滚利,逼得好几户商家家破人亡!其中一家的东家,还是宗室远亲!”
钱多多看着桌上这三份沉甸甸的“投名状”,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三位的诚意,我收到了。三日后的招标大会,我会为三位,预留最好的位置。”
……
开封府衙。
一身皂袍的包拯,正埋首于一堆发黄的卷宗之中。
当苏云将那三份从钱多多那里得来的“投名状”放到他案头时,这位以铁面无私着称的府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拿起那份关于地下钱庄的密告,仔细看了两眼。
“此事,本府知道了。”包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云也不多言,他知道对付包拯这种人,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是对他的侮辱。把证据交给他,就是最大的信任。
苏云前脚刚离开封府,后脚,府衙的后门便悄无声息地打开。
数十名身着劲装的开封府捕快,在王朝、马汉的带领下,如同一群黑夜中的猎鹰,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汴京城的夜色里。
这一夜,汴京城内,至少有五家看似寻常的米铺、布行、当铺,被如狼似虎的官差破门而入。
堆积如山的假账、见不得光的借贷契约,以及数额巨大的走私记录,被一一翻找出来。
消息传出,整个京城的金融圈为之震动!
而此时的沈万三,正焦头烂额地坐在他京城最豪华的宅邸里。
他昨天去见了吕夷简,非但没有得到任何解决办法,反而被那个气急败坏的老头子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逼着他必须想办法搅黄苏云的招标大会。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引以为傲的财力,在苏云制定的“规矩”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他想用钱砸,可苏云根本不给你送钱的门路。
他想用人脉压,可他的人脉,现在都快变成苏云的人脉了!
“老爷!不好了!”一名管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内务府刚刚传来消息,咱们商会上个月报上去的,给宫里供应丝绸和茶叶的单子……被驳回了!”
沈万三猛地站起身:“驳回了?为什么!这生意我们做了十年了!”
“内务府说……说钱氏商会报的价,比我们低一成,而且成色更好……”
“砰!”
沈万三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紫檀木桌,上面的名贵瓷器碎了一地。
欺人太甚!
钱多多!苏云!
你们这是要把我沈万三,往死路上逼!
他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忽然想到,京城斗不过,他还可以回江南!只要守住江南的大本营,他就不算输!
然而,又一个消息,如同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
“老爷……江南……江南总号发来急报!”
“说……说我们囤积的那几座石灰石矿,因为含硫过高,一夜之间,全都……全都自己炸了!几百万贯的石头,现在全成了一堆废渣……”
“噗!”
沈万三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江南钱王,在苏云一环扣一环的阳谋绞杀下,终于被彻底击溃。
江南钱王沈万三,这个在南方足以让小儿止哭的名字,在汴京城的根基,一夜之间,被包拯连根拔起!
消息传到沈万三的耳朵里时,他正在自己京城的豪宅里,为刚刚花天价收购的一批劣等石灰石矿而跳脚。
“你说什么?全……全被查封了?!”沈万三一把抓住前来报信的管家,眼睛瞪得像要吃人。
“是……是开封府的包黑子亲自动的手!人赃并获,连……连您吩咐给内帑准备的那批丝绸的订单,都被宫里派人过来,当场作废了!”
“苏云!你断我财路!我跟你没完!”
沈万三发疯似的嘶吼着,冲到院子里,看着满院子因为招标大会而无人问津的废石料,气得差点要跳进汴河。
“噗通!”
沈万三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完了!
他引以为傲的财力,在绝对的国家暴力机器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他可以买通无数官员,却唯独买不动那个不讲情面的包黑子。
而谁都知道,包拯背后站着的,是苏云!
……
而风暴的中心,靖安伯爵府内。
苏云刚刚送走了心满意足的钱多多。
一名暗夜的卫士,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递上了一份密报。
“伯爷,延州军报。”
苏云展开密报,快速浏览了一遍。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吕文才整合边军精锐,组建了一支三千人的“神臂弩亲卫营”,日夜操练,并上奏朝廷,请求专项拨付粮饷和军械补给,声势浩大。
苏云看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提笔,在一份将作监的公文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将公文递给卫士。
“传我的总调度令,以司农推广司和驰道建设总行的名义,下发各州府。”
“即日起,所有军粮、军械、物资的调拨,必须严格按照总行最新颁布的《供应商招标名录》和《物资品级标准》执行。凡不符合标准、或非名录内供应商提供的物资,一律不得进入军需序列,不得签发入库。”
卫士接过公令,有些不解:“伯爷,这……吕公子那边的补给……”
苏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他的人,用的是不合规的弩,吃的是不合规的粮,供应商……也不在我的名录上。”
“所以,从今天起,他的人,一粒米,一支箭,都别想从我的后勤线上拿到。”
“告诉吕文才,想当国之柱石?可以。”
“先学会,什么叫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