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的目光，落在那女人的身上。
他坐在简陋的帅帐之内，身下的椅子，还是工匠用粗木头临时搭的。
帐外，是热火朝天的工地，是尘土飞扬的西北。
而眼前的女人，却仿佛是从一幅华丽的西域画卷中走出来的。
火红色的长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薄薄的面纱，遮不住那双碧色如湖的眼眸，也藏不住眉心那一点妖异的朱砂。
这女人，不简单。
苏云的心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我就是苏云。”
他的声音很平静。
“听说，你要跟我谈一笔关乎两国未来的大生意？”
那名叫阿依莎的女子，碧色的眸子在苏云脸上转了一圈。
她似乎有些意外，眼前这个搅动西北风云的大人物，竟是如此年轻。
但她很快掩饰住了情绪。
“靖安伯果然快人快快。”
阿依莎的声音，如同沙漠清泉，清脆悦耳。
她轻轻拍了拍手。
帐帘被掀开，两名高大的武士，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走了进来。
箱子被打开。
里面没有黄金，没有珠宝。
只有一堆皮毛，几袋香料，还有一块未经雕琢的巨大玉石。
苏云眉毛一挑。
阿依莎微微躬身，解释道：“这些，是我们商会的一点心意。”
“我们带来了玉石、香料和三千匹最好的大宛马，想换取贵国的茶叶、瓷器和……铁器。”
苏云笑了。
果然是冲着铁器来的。
“生意，当然可以谈。”
苏云身体微微前倾。
“镇北城打开门做生意，欢迎所有朋友。只要用我大宋的宝钞，别说铁锅，就是上好的钢刀，也不是不能商量。”
阿依莎的眼眸，亮了一下。
但她随即话锋一转。
“除了这些，我还有一个小玩意儿，想请伯爷品鉴。”
她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黑色陶罐，轻轻放在了苏云面前的桌上。
罐子被打开。
一股刺鼻、却又无比熟悉的气味，瞬间钻入苏云的鼻腔！
他看到，罐子里装着半罐粘稠的、漆黑如墨的液体。
苏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一股电流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石油！
工业的血液！
黑色的黄金！
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露出几分好奇。
“这是何物？”
阿依莎那双碧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苏云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此物在我们西域的沙漠深处，偶尔会从地底渗出。”
“我们叫它‘黑水’，点燃之后，火势极旺，遇水不灭。”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请教的意味。
“听闻伯爷格物之学天下无双，所以特意带来，想请教伯爷，此物……可有什么商用之途？”
来了！
试探来了！
苏云的脑子，飞速运转。
这女人，绝对不是个简单的商人！
她背后，代表的势力，恐怕已经意识到了这黑色液体的价值！
但是！
他们肯定还不知道，这玩意的真正用法！
否则，她就不会拿这么一小罐来试探自己了！
这是个机会！
一个把未来能源命脉，提前攥在手里的天赐良机！
苏云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脸上却故作沉吟。
他伸出手指，在陶罐边缘蘸了一点。
粘稠，油腻。
他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让人不悦的臭味。
他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一丝嫌弃。
“此物，倒与我大宋的猛火油有些相似。”
苏云拿起一块布巾，仔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或许，可以用来助燃。”
“但……”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屑。
“烟气太大，气味又如此难闻，提炼恐怕也极为不易。”
苏云把陶罐推了回去，淡淡地道。
“暂时看来，用处不大。或许，用来点灯还凑合，但也得忍着这股臭味。”
阿依莎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她本以为，这个创造了无数奇迹的宋人，能看出这“黑水”的真正价值。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或许，这东西真的就只配用来点灯。
她很快收敛了情绪，脸上重新挂起迷人的笑容。
“多谢伯爷解惑。”
“那我们，来谈谈铁器和宝钞的生意？”
“好说。”
苏云大手一挥，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
双方达成了大宗皮毛、牲畜与茶叶、瓷器、铁器的贸易意向。
总价值，高达三十万贯！
阿依莎带着满意的笑容，风情万种地离去了。
苏云亲自将她送到帐外，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的笑容。
直到那支庞大的驼队，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他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秦风！”
苏云低喝一声。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在！”
“派最精干的‘暗夜’，二十四时辰，给我盯死这支商队！”
苏云的声音，冷得掉渣。
“尤其要留意，他们私下里，是否有任何勘探地质的举动！”
“是！”秦风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阴影里。
苏云又对另一名亲卫下令。
“去，把沈括给我叫来！用最快的速度！”
“告诉他，我们又有新东西要研究了！一个能改变世界的东西！”
……
与此同时。
夜，深了。
喀喇汗国的商队驻地，一片寂静。
在最中央那顶华丽的大帐内，阿依莎褪去了白日的妩媚，脸上只剩下凝重。
她身前，跪着一名皮肤黝黑，装扮成普通驼夫的心腹。
“怎么样？”
阿依莎低声问道。
那心腹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那宋人伯爷，似乎真的不识得‘黑金’的真面目。”
阿依莎的碧色眼眸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不识得？”
她冷笑一声。
“那个能造出神威大炮，能用水泥铺路，能把吕文才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男人，会不识货？”
“我不信。”
“他要么是在演戏，要么……就是他还没找到提炼之法！”
心腹不敢接话。
阿依莎站起身，在大帐内来回踱步。
“我们必须确认这一点。”
她的脚步，猛地停下。
“你，明天带一支小队，借口去周围采买补给。”
她的声音，变得极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向西北方向，去黑水河一带探查！”
“我记得，那里的地表，也有油苗渗出。”
“小心一点！”
她最后叮嘱道。
“别被宋人的眼线发现了。”
“是，小姐！”
心腹重重叩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帐。
帐内，只剩下阿依莎一人。
她看着桌上那罐被苏云推回来的黑色液体，喃喃自语。
“苏云……”
“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是真不识货，还是……一头比狐狸更狡猾的饿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