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带着股黏糊的暖意，打在月砚坊的青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阿月蹲在染缸旁，手里正搅着一盆刚调好的“鹅黄”染液，指尖沾着的颜料被雨水冲得微微发淡，像极了檐角垂落的雨帘。
“沈砚，帮我递下那捆细麻线。”她头也没抬，声音混着雨声，柔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沈砚从竹架上取下麻线，脚步轻快地走过来，裤脚沾着些泥点——方才去后院劈柴，不小心踩进了积水坑。“喏，刚晒过的，够韧。”他把麻线递过去，目光落在染缸里翻滚的布料上，“这‘鹅黄’调得正好，比上次给小石头做肚兜的颜色亮些。”
“那是自然，”阿月笑着扬了扬下巴，用木桨将布料翻了个面，“这次加了点槐花汁，孩子们穿了不容易招虫子。前几日张婶来说，她家小柱子总被蚊子咬，特意来订两身小褂子。”
沈砚蹲在她身边，伸手拂去落在她肩头的雨珠，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衣料，忍不住皱了皱眉：“怎么又穿这么薄？早晚凉，仔细着凉。”
“忙起来哪顾得上这些。”阿月拍开他的手，却把自己的袖口往胳膊上卷了卷，露出小臂上淡淡的靛蓝痕迹——那是前几日染“石青”时不小心蹭上的，洗了三天还没褪尽。“对了，上午送布的老李说，镇东头的王秀才要娶媳妇了，想订八匹‘大红’的喜布，还要绣上龙凤呈祥的花样，你说咱们接不接？”
“接啊，”沈砚想都没想就应道，“王秀才为人实诚，上次借他的竹筐还回来时，特意擦得干干净净。再说，咱们的‘霞影红’染出来，比镇上布庄的鲜亮多了，保准他满意。”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而且，我最近新练了个金线绣法，绣龙凤正好能用上，保证让他媳妇穿上艳压全村。”
阿月被他逗笑，手里的木桨一晃，溅了点染液在他鼻尖上。“你呀，就会吹牛。”她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指尖划过他的鼻梁，痒得他缩了缩脖子。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点淡淡的光。沈砚起身去搬晾晒架，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小石头抱着个布包，像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张婶。
“阿月姐姐！沈大哥！”小石头举着布包，脸上的泥点混着雨水，看着像只刚从泥里打滚的小刺猬，“俺娘说，这是给柱子做小褂子的棉花，新弹的，软和着呢！”
张婶扶着门框喘气，手里还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刚出锅的，你们尝尝。这孩子，听说要来染坊，饭都没吃完就跑了，真是”
阿月接过棉花包，入手果然蓬松柔软，心里暖烘烘的。“张婶快进来坐，我刚烧了姜茶，驱驱寒。”她把馒头递给沈砚，“你先去蒸一下，石头饿坏了。”
沈砚拿着馒头往厨房走，小石头就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说：“沈大哥，俺能看看你绣的金线花吗？上次你给李奶奶绣的寿桃，俺娘说比画儿上的还好看！”
“当然能，”沈砚回头揉了揉他的头发，“等会儿绣的时候叫你，不过得答应我，不许碰绣架上的针，扎手。
“俺保证！”小石头拍着胸脯，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张婶喝着姜茶，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两人，忍不住感慨：“阿月啊，你们俩这染坊开得真好，不光手艺好，心也好。前阵子李大爷的孙子做满月，那身‘石榴红’的小袄，街坊们见了没一个不夸的。”
阿月笑了笑，往染缸里撒了把明矾：“都是街坊，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对了张婶，柱子的小褂子想绣点什么图案？小石头喜欢老虎，上次还说要绣只上山虎呢。”
“这孩子就喜欢逞强，”张婶笑着摇头，“哪用那么复杂，绣两只小兔子就行，温顺。”她忽然压低声音，“说起来，你们俩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沈砚这孩子踏实，你又心灵手巧，凑一对多好，我看镇上的王媒婆都来打听好几回了。”
阿月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木桨差点掉进染缸。“张婶，您说啥呢我们就是合伙开个染坊。”
“合伙？”张婶挑眉，“谁不知道沈砚为了给你寻那株胭脂花，跑了三十里山路？谁不知道你大半夜还在给他缝补磨破的袖口？别瞒我了，我都看在眼里呢。”
正说着，沈砚端着蒸好的馒头出来，听见这话，也不辩解，只是把馒头往张婶面前推了推，笑着说：“张婶尝尝，刚加了点桂花糖，甜的。”
小石头已经捧着个馒头啃得满脸都是渣，含糊不清地说：“俺娘说，沈大哥看阿月姐姐的眼神，跟俺爹看俺娘一样，黏糊糊的！”
“噗——”阿月刚喝的姜茶差点喷出来，狠狠瞪了小石头一眼，却被他浑然不觉地躲开了。
沈砚的耳根微微发红，却坦然地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阿月：“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阿月接过馒头，指尖碰到他的指尖，烫得像被染液灼了一下，赶紧缩了回去。张婶在一旁看得直乐，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撮合这对年轻人。
，！
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染坊的竹竿上，把晾晒的“鹅黄”布料映得像抹流动的阳光。沈砚搬来绣架，在绷子上固定好一块“霞影红”的布料，拿起金线，开始勾勒龙凤的轮廓。小石头趴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金线在布面上游走，嘴里啧啧称奇。
阿月坐在染缸边，看着沈砚专注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阳光落在上面，投下淡淡的阴影。张婶的话像颗小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其实她不是没想过，只是总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每天一起染布、绣花、听街坊们说些家长里短，安稳得像缸里慢慢沉淀的染液，浓淡刚好。
“阿月，”沈砚忽然抬头，手里的金线闪着光，“王秀才要的喜布，咱们加些并蒂莲的图案吧？寓意好。”
“好啊。”阿月点头，心里却悄悄补上一句：其实，什么样的图案都好，只要是和你一起做的。
小石头忽然指着墙外，大声喊：“快看！彩虹！”
众人抬头望去，天边果然挂着道淡淡的彩虹，红、橙、黄、绿、青、蓝、紫，像极了染坊里那些五颜六色的染缸。张婶笑着说：“好兆头啊！这彩虹落在染坊上头，往后你们的生意肯定越来越红火，日子也像这彩虹一样，越变越鲜亮！”
沈砚放下绣线，走到阿月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彩虹。两人的肩膀轻轻碰到一起，谁都没有躲开。空气中弥漫着染液的清香、馒头的麦香，还有雨后泥土的腥气，混在一起，像极了生活该有的味道——踏实、温暖，带着点让人忍不住微笑的甜。
阿月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和沈砚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她忽然觉得，张婶说得对，或许是时候，让这“合伙”的染坊，多一点不一样的颜色了。比如，加点象征喜事的“霞影红”，再加些代表长久的“石青”，慢慢调，细细染，总能调出最合心意的那一种。
沈砚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声音温柔得像这雨后的风：“等忙完王秀才的喜布，咱们也染一匹‘并蒂红’，好不好？”
阿月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里，那里映着彩虹，也映着她的影子。她用力点了点头，嘴角忍不住扬起，像被阳光吻过的花朵。
染坊里的染液还在静静沉淀，绣架上的金线继续游走，小石头的笑声混着远处的鸡鸣，在这暮春的午后，酿成了一罐最醇厚的时光。有些心意，不必说破，就像染液里悄悄晕开的颜色，慢慢渗透，自然而然，便成了最美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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