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染坊后院的鸡刚啼过第一声，阿月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惊醒。她披了件靛蓝小褂起身，推开门就见沈砚蹲在染缸边，手里捏着根竹篾，正往缸里的“青黛”布上勾着什么。晨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落在他身上，把发梢染成了浅金，倒比缸里的染液还亮眼。
“醒了？”沈砚抬头时，竹篾上还沾着青灰色的染液，在布面上晕出细细的纹路，“李掌柜要的‘青黛’布，我想着加点暗纹，你看这竹叶纹怎么样？”
阿月凑过去，只见浸在染液里的布面上，几簇竹叶顺着布纹舒展，竹节处用淡金粉勾了细边，在青灰色的底色上像藏着片微缩的竹林。“倒是别致，”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布面，染液微凉，“只是这金粉遇水不晕吗？”
“加了矾水固色，试过了。”沈砚从旁边的瓷碗里蘸了点清水，往金纹上一泼，果然没晕开。他忽然笑了，眼里的光比晨光还亮，“前几日看你绣荷包时总念叨金粉易花，特意找银匠讨的法子。”
阿月心里一动，刚要说话，院门外就传来马车轱辘声，接着是李掌柜的大嗓门：“沈小哥！阿月姑娘！我来取布咯——”
两人赶紧把布从缸里捞出来，挂在竹竿上沥干。李掌柜掀着帘子进来时，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匹“青黛”布，手指在竹节纹上摸了又摸：“乖乖！这暗纹绝了！比我在苏州见的苏绣还精细！”他转头冲车夫喊，“快把礼盒拿来！”
车夫搬进来个红木匣子，李掌柜打开，里面铺着绸缎，放着两方砚台。“前几日去徽州收的老坑端砚，想着你们染坊总要用笔墨记账，送你们添个物件。”他拿起方砚台递给沈砚，“这方带松纹的，配沈小哥的字正好。”又拿起另一方递给阿月，砚边雕着缠枝莲，“这方细润，阿月姑娘磨墨定顺手。”
阿月摸着砚台冰凉的石面，忽然想起沈砚前日说要去江南，心里像被染液浸过似的，泛起温温的痒。“李掌柜太破费了，”她笑着推辞，“布钱已经给够了。”
“哎，这哪是破费，”李掌柜摆手，眼睛又黏回“青黛”布上，“我那小女儿下月生辰，正愁没合适的衣裳料，你们这手艺，我敢说整个江南都难找第二家！下次我还要来订批‘烟霞粉’，给她做件袄裙。”
送走李掌柜，沈砚把砚台摆在案头，倒了些清水，拿起墨锭慢慢磨着。墨香混着染液的草木气漫开来，阿月忽然发现砚台背面刻着行小字：“岁月磨砚底，笔墨染情长。”
“这李掌柜，倒像个读书人。”她笑着说。
沈砚的墨锭顿了顿，抬眼时睫毛上沾着点晨光：“他年轻时考中过秀才，后来家道中落才开了布庄。”他把磨好的墨汁倒进砚池，“方才他说，下月镇上要办端午灯会，问我们要不要去摆个摊子。”
阿月愣了愣：“摆摊子？卖染布？”
“不止，”沈砚从怀里掏出张纸，是李掌柜画的灯会地图，“他说可以搭个小棚子，教孩子们扎染小手帕，再挂些咱们染的绸缎当装饰，热闹得很。”
阿月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摊位标记，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娘去灯会，手里攥着糖画，看舞龙灯时被挤得踮脚。她指尖在“青黛”布的竹叶纹上划着：“那得提前备些素布，还有染料得调得浅些，孩子们好上手。”
“我已经算好了，”沈砚从柜里翻出个账本，上面记着：素布二十匹、栀子粉五斤、茜草干三斤、明矾半斤“还得做些小竹架，挂孩子们染的手帕。”他抬头时，晨光刚好落在他眼底，“你说，弄个什么颜色当主打？”
“月白吧，”阿月脱口而出，“孩子们染出来五颜六色的，衬在月白架子上好看。”她忽然笑了，“再扎些纸灯笼，用咱们染的红纱罩着，晚上亮起来肯定好看。”
说干就干。沈砚去后山砍竹子时，阿月就坐在院子里泡染料。栀子粉泡在水里，慢慢渗出明黄的光；茜草煮出的红水像溶了晚霞；靛蓝粉在缸里转着圈，渐渐晕成片小小的海。张婶挎着篮子过来借醋时，看见这满院的颜色，眼睛都直了：“哎哟，这是要把整个春天都泡在缸里啊？”
“张婶要不要也试试？”阿月递过块素布，“染块帕子当端午礼。”
张婶笑着接过去，笨拙地用皮筋扎出个歪歪扭扭的结：“我这老骨头可学不来，倒是你们俩，这日子过得比染布还出彩。”她忽然压低声音，“昨儿见沈小哥去银铺了，你猜他买了啥？”
阿月的心猛地跳了下，手里的木桨差点掉进染缸：“不、不知道”
“嘿嘿，”张婶挤了挤眼睛，“我看见银匠给了个小红盒子，估摸着啊，是要给你个惊喜。”说完挎着醋坛子，笑着走了，留下阿月对着一缸靛蓝，心跳得像打鼓。
傍晚时，沈砚扛着捆竹子回来，竹枝上还挂着串野山楂，红得像玛瑙。“后山摘的，尝个鲜。”他把山楂递给阿月，指尖沾着泥土，额角还挂着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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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拿起颗咬了口，酸得眯起眼，却看见沈砚的手腕上多了道红痕，像是被竹枝划的。“怎么这么不小心？”她拉过他的手，转身去屋里翻药箱，“说了让你带手套。”
沈砚任由她用棉签蘸着药水涂伤口，忽然说：“灯会那天，想请你”话没说完，就被阿月手里的棉签戳了下，疼得他嘶了声。
“专心点！”阿月板起脸，可耳根却红了。药棉擦过伤口时，她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有话好好说，别学小孩子似的莽撞。”
沈砚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鬓边的碎发。阿月的动作顿住，山楂的酸意还在舌尖，心里却漫开股甜，像染液里悄悄晕开的糖色。
“想请你”他的声音比染液还轻，“穿那件‘并蒂红’去。”
阿月猛地抬头，撞进他盛满星光的眼睛里。远处传来晚归的鸟鸣，缸里的染料还在静静沉淀，竹架上的“青黛”布随风轻晃，竹叶纹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会比所有染过的颜色都要鲜亮。
接下来的几日，染坊里热闹得像开了集市。小石头和念儿放学后就跑来帮忙，用竹枝扎灯笼架；王秀才媳妇送来亲手绣的桌布，上面绣着“端午安康”四个字；连镇上的教书先生都提着笔墨来，要给孩子们写祈福牌。阿月和沈砚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煮染料、裁素布、扎竹架，累了就坐在门槛上分食一块山楂糕，看晨雾漫过染坊的瓦檐。
端午前一日，最后一盏红纱灯笼挂上竹架时，沈砚忽然从屋里拿出个盒子，正是张婶说的那个小红盒。“给你的。”他把盒子塞进阿月手里，转身就想走，却被阿月拉住了衣袖。
盒子里躺着支木簪，簪头雕着朵含苞的石榴花，花瓣上还沾着点金粉，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这是”阿月的指尖轻轻抚过花瓣，忽然发现花心里刻着个小小的“砚”字。
“后山的老石榴木刻的，”沈砚的声音闷闷的，“刻坏了三次，你要是不喜欢”
话没说完，就被阿月踮起脚抱住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里，闻着那股熟悉的草木香，声音闷闷的：“喜欢，比所有颜色都喜欢。”
沈砚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落下，轻轻环住她的背。染坊的灯笼被晚风拂得轻轻晃，红纱映着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染缸里，像两朵慢慢绽开的并蒂莲。
原来最好的颜色，从不是染缸里调出来的。是晨雾里共分的那块山楂糕，是灯下共磨的那方砚，是笨拙刻了三次的木簪，是藏在时光里，说不出口却滚烫的心意。
灯会那天，月砚坊的小摊前挤满了人。孩子们举着自己染的手帕欢呼，大人们看着红纱灯笼下的并蒂红布笑眼弯弯。阿月穿着沈砚送的石榴木簪，站在灯笼影里，看着沈砚教个小姑娘扎染，忽然明白，有些颜色会褪，有些情意却能像染进布纹里的光，一辈子都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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