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晨的声音在意识中落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青囊真人浩瀚的神念领域里激起一圈圈细微而清晰的涟漪。
石像那双乳白色的眼眸光芒似乎微微流转了一下,带着亘古的耐心与审视的宁静,等待着聆听。
洞窟内,地脉灵池的暗金色液体依旧汩汩低吟,与裂隙渗出的阴寒气流进行着永无休止的湮灭之舞。
摇曳的火光将四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粗糙的洞壁上,那些影子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扭曲,仿佛是他们内心剧烈挣扎的外化。
苏锦晨没有立刻说出“决断”的内容。他先是缓缓转过身,目光一一掠过身边的三位同伴。
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草海最深处的淤泥,里面积淀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权衡、责任,以及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他首先看向夏紫薇。这位夏家千金,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书卷气的聪慧、三分世家女的骄矜,还有四分深藏不露的执着。
此刻,她那双总是闪烁着理性分析光芒的杏眼里,翻涌着近乎痛苦的渴望与挣扎。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轻轻摩挲着自己腰间那个绣着淡雅兰草的锦囊——
那里装着她常用的银针和几样珍稀药材。苏锦晨知道,那《地脉针枢》全卷、《百草天机谱》残篇,还有“青囊九针”的神髓,对她而言,不啻于沙漠旅人眼中的甘泉,黑夜航船望见的灯塔。
那是她夏家数代人都梦寐以求、甚至不敢奢望触碰的医道至高殿堂的门槛。
他能清晰地“看”到(或许是通过青囊真人神念领域共享的微妙感应),在夏紫薇的意识深处。
那些古老的文字、精妙的针法图谱,正如同活过来一般,对她发出无声而强烈的召唤。她的呼吸都因此变得有些紊乱,胸口微微起伏。
“紫薇。”苏锦晨在现实中轻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压过了池水的低吟,“你想接受传承,是不是?”他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陈述,带着一种全然的理解。
夏紫薇浑身轻轻一颤,抬起头,迎上苏锦晨的目光。
她贝齿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内心剧烈冲突带来的酸楚。
“我……我不知道,锦晨。”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罕见的迷茫与脆弱,“那是我夏家……不,那是任何一个习医之人毕生的追求。可是……我也知道,接替阵眼需要人,需要灵力契合、意志坚定的人。
我的‘青木灵息’虽然温和,但与这地脉土属性的灵池……契合度未必是最佳的。而且传承期间,我会完全封闭感知……”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苏锦晨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不能……不能因为我的私心,让大家陷入更大的危险,让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承担风险……可是……可是……”
她的“可是”后面,是无尽的遗憾与不甘,沉重得让她单薄的肩膀都微微塌了下去。
苏锦晨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极度渴望与强烈自责的复杂光芒,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有些冰凉、微微颤抖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持针磨出的薄茧,那坚实的触感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撑。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令狐岚岚。白狐少女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之前灵觉透支的损耗远未恢复,但她站得很直,背脊挺得如同一棵在风雪中顽强生长的小白杨。
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超脱物外的淡然,但苏锦晨能感觉到,在那平静之下,是快速权衡利弊的冷静思维,以及一种做好了准备承担任何任务的决绝。
她的灵力属性偏于柔和的水木之性,且灵狐一族天生对能量流动异常敏感,若论与这地脉灵池的沟通和引导,她或许是理论上最合适的人选之一。但她此刻的状态,却又是最让人担忧的。
“岚岚。”苏锦晨的声音更柔和了一些,“你的身体……撑得住吗?接替阵眼三日,绝非易事。”
令狐岚岚微微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很浅、却令人心安的微笑,像是一朵在夜风中悄然绽放的白色小花。
“灵觉耗损,调息几日便好。真正进入阵眼,依靠的更多的是与地脉能量的共鸣意志,以及对大阵运行规律的领悟。我的‘聆风’天赋,或许能更快地适应那种能量节奏。”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暗流涌动的池子,眼神变得深邃,“只是……传承一事,于我而言,固然珍贵,却并非唯一执念。
我们白狐一族的修行路数与药王谷的人族医道颇有不同,强求反而可能乱了自身根基。”她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传承的机会,她可以为了大局而让出。
最后,苏锦晨看向玄鳞。这位龙太子正抓耳挠腮,一双金色的龙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浓眉紧紧拧成一个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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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平日里总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焦躁与一种“有力使不上”的憋闷。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和抉择的艰难,但他那直来直去的龙族思维,对这种需要精细权衡、充满情感与责任纠葛的局面,感到极度不适应。
“看什么看!”玄鳞被苏锦晨看得有些发毛,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在洞窟里显得有些突兀。
“小爷我打架行,搞破坏……咳,我是说攻坚克难也行!但这种动脑子选来选去、还要把自己或者别人放到火坑里烤的事儿,真他娘的比让我连续潜泳三个月还难受!”
他用力挠了挠那头墨蓝色的短发,发丝都被挠得翘了起来,“苏锦晨,你就直说吧!你到底怎么想的?咱们四个,现在就是你脑子最好使,你拿主意!
只要你说了,刀山火海,我玄鳞要是皱一下眉头,就把‘龙’字倒过来写!”他说得豪气干云,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绷紧的肩膀,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苏锦晨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将他们的反应、他们的挣扎、他们的担当,都深深地刻印在心里。
他松开了握着夏紫薇的手,向前走了两步,重新面向青囊真人的石像。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显得异常挺拔,却又似乎承载着千钧重担。
“前辈。”他在意识中再次开口,语气已经变得无比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镌刻出来的,“晚辈的决断如下——”
洞窟内仿佛连池水流动的声音都减弱了,所有人的心神都绷紧到了极致。
“第一,关于接替‘云锦符’阵眼之职,维持大阵运转三日。”苏锦晨的意识之音清晰而坚定,“此人选,由晚辈苏锦晨亲自承担。”
“什么?!”夏紫薇和玄鳞几乎同时失声惊呼。令狐岚岚也猛地睁大了眼睛,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赞同。
“锦晨!不可!”夏紫薇急步上前,抓住苏锦晨的胳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的灵力属性虽中正平和,但与这地脉土灵并非最佳契合!而且你是我们当中医术最高、对阵法理解可能也最深的人,如果你在接替过程中出了任何差池,我们……”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苏锦晨是核心,他不能轻易涉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