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微弱却坚韧的“地籁之音”,如同投入滚沸油锅的一滴清水,虽未能瞬间平息狂暴,却真切地荡开了一圈圈安抚的涟漪。
竖井中传来的、代表地表植被剧变的隆隆声与断裂声,在夏紫薇以青檀木和玉瓶共鸣发出的特殊韵律持续引导下,终于从一种混乱失控的嘶吼,逐渐减弱为一种沉重但相对规律的“喘息”。
倒灌而入的狂风,也从之前的横冲直撞,变得有了明确的方向和节奏——
自上而下, 着湿润泥土与草木汁液的气息,吹拂过洞窟,竟奇异地与地脉灵池的元精之雾缓缓交融,带来一丝外界新鲜的、属于动荡后新生的生机。
洞顶裂隙喷涌的灰黑色气柱,似乎也因为这来自地表的“压力缓解”和青铜金蟾持续不断的微弱分流,而稍稍收敛了狂暴的势头。
虽然依旧比平时粗壮,颜色也更深沉,但那种要将一切冲垮的毁灭感,终是淡去了一些。
池中的苏锦晨,在经历了那一口淤血喷出的最危险震荡后,终于借助这来之不易的缓冲,重新稳住了自身与整个大阵的脆弱平衡。
他身外青玉与淡金交织的光晕,光芒虽比全盛时期黯淡了不止一筹,波动也更为明显,如同风中残烛,却终究顽强地、一下一下地明灭着,昭示着生命与意志的不屈。
他脸上的金纸色慢慢褪去,恢复成一种消耗过度的、玉石般的苍白,眉宇间凝结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冰霜,但呼吸的节奏,却与池水的起伏、洞窟能量的脉动,重新找回了那艰难而珍贵的同步。
他依旧深陷在那种与地脉核心共鸣的玄妙定境里,大部分意识都沉在“能量层面”的汪洋中,驾驭着惊涛骇浪。
但或许是因为夏紫薇那“地籁之音”的安抚不仅作用于地表植物,也隐约透过能量场的共鸣,触及了他紧绷到极致的识海边缘。
又或许是因为最猛烈的冲击波已然扛过,总之,在那无边的痛苦与重压之下,一丝更清晰的、属于“自我”的清明意识,如同深水下游弋的微光鱼群,偶尔会浮上心湖表面。
在这浮光掠影般的清醒碎片里,他“看见”的不再仅仅是能量的奔流与阵法的纹路。一些更奇异、更接近“本质”的“画面”或“感受”,开始自发地涌现。
他“看见”自己——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不断与外界能量交换的“灵体”,端坐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暗金色的“生命之海”上。
海水温暖厚重,蕴含着滋养万物的伟力,那是地脉元精的象征。而头顶上方,一片不断蠕动、渗出粘稠黑液的“乌云”(裂隙死气)低低压下,试图污染侵蚀这片金海。
他自己,连同身下那尊散发着古老土黄色微光的青铜金蟾虚影,则像是这片金海上升起的两座小小“灯塔”或“礁石”。
引导着海水的流动,掀起温和却坚定的波浪,去不断冲刷、稀释、净化那片乌云垂落的污秽。
这景象并非真实“看见”,而是一种高度凝练的意象投射,是他潜意识对当前状态的直观理解。
在这意象中,痛苦变得“具体”了——那是黑云污液滴落“灵体”时带来的、如同硫酸腐蚀般的灼痛与冰寒。
是引导金色海浪逆冲而上时,神魂承受的巨压与撕裂感;也是自身光点不断明灭、仿佛随时会溃散的虚弱与恐惧。
但同时,另一种更奇妙的感受也在滋生。当他成功引导一波金色海浪,将一片污液中和、转化为无害的淡金色光点,重新汇入生命之海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的“满足感”与“连接感”便会油然而生。那感觉,就像一位医者成功拔除了一处顽固的病灶。
看到病人的气血重新顺畅运行时,心底涌起的那份欣慰。只不过,此刻的“病人”,是脚下这片沉默而厚重的大地。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在这片广袤的“生命之海”深处,在更遥远、超越这处“幽泉裂隙”的地方,存在着其他或强或弱、或平稳或动荡的“脉搏”。
有的温暖如春阳,有的灼热如地火,有的沉静如古潭,有的活泼如溪流……那是更宏大、更完整的地脉网络的其他部分。
而他此刻镇守的这处“节点”,就像是这庞大生命体上一个发炎肿痛的“穴位”。他的工作,就是以身为针,疏导淤塞,调和阴阳。
这明悟带来的,并非力量的直接增长,而是一种心境的悄然转变。痛苦依旧,压力依旧,但在这之上,多了一层沉静的“责任感”和“参与感”。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迫承受的“受苦者”,而是一个主动介入的“疗愈者”。
这身份的微妙转变,如同在漆黑的长夜行路时,手中多了一盏虽然微弱却属于自己的风灯——灯光照不了多远,却足以看清脚下的路,知道自己为何而行。
就在这时,夏紫薇那持续不断的“地籁之音”,透过能量场的共鸣,如同一缕极其纤细却清凉的丝线,轻轻拂过他“灵体”的表面。
那声音带来的不是具体的指令或能量,而是一种纯粹的、充满安抚与生机的“韵律信息”。这韵律与他正在努力维持的、引导金色海浪的节奏,隐隐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和声”效果。
他的压力,似乎又轻了一些。
池边,夏紫薇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持匕刮擦青檀木的右手,因为长时间的精准操控和灵力输出,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粘在光洁的额头上。她几乎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留下一排清晰的牙印。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竖井方向,耳朵捕捉着令狐岚岚不时反馈的地表植物“情绪”变化。
“紫薇姐姐,上面的‘噪音’又降低了一成……但那些树木的‘痛苦’感还在,像是一种深层次的、枝干根系被强行扭转后的‘隐痛’和‘迷茫’……”
令狐岚岚闭着眼,声音虚弱但清晰,她充当着夏紫薇与地表植物之间最关键的“翻译官”和“调音器”。
夏紫薇点点头,手下刮擦的韵律随之做出极其微妙的调整。她不再仅仅模仿概念中的“地籁”,而是开始尝试融入更多“理解”与“共情”。
刮擦声时而变得格外绵长低沉,仿佛在说“放松,慢慢来”;时而加入几个短促轻柔的颤音,像是在安抚“疼痛会过去的”。
时而又回归到那种稳定有力的基础脉搏,传递着“跟随这个节奏,重新扎根,重新生长”的意念。
这已经超脱了单纯的“声音模仿”,近乎一种以音律为载体的、与自然万物进行的朴素“对话”。
玄鳞在一旁看得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看看池中气息渐稳但依旧脆弱的苏锦晨,又看看全神贯注、仿佛与手中木石融为一体的夏紫薇。
再看看脸色惨白却竭力维持灵觉连接的令狐岚岚,心中那股粗豪的躁动,第一次被一种混合着敬畏、心疼与骄傲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他挠了挠头,低声嘟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