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混杂着汗味与方便面气息的六人间青年旅社时,林逸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中被强行剥离出来。
旅社里依旧弥漫着群演们特有的渴望与麻木的气息。几个室友还没睡,有的瘫在床上刷着手机,屏幕上闪烁著廉价游戏的光影;有的则凑在一起,低声抱怨著今天某个剧组的苛刻,或是炫耀着自己某个镜头可能被拍到了侧脸。空气中飘荡著香烟和劣质白酒的味道。
当林逸推门进来时,几道目光习惯性地扫了过来,随即又漠不关心地移开。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廉价住所,一个新面孔的出现和消失,都引不起太多波澜。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干净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带着点学生气的年轻人,在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里,经历了怎样一场足以颠覆普通人认知的奇遇。
林逸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横店永不眠的霓虹灯光,默默走到自己的床铺前——一个靠门的上铺。他将怀里那沓珍贵无比的剧本,小心翼翼地放在枕边。
然后,他脱掉鞋,和衣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房间里室友的抱怨声、游戏音效声、鼾声变得模糊。他的耳边,依旧回荡著片场陈导那不容置疑的话语、以及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
这一切,真的不是梦吗?
他从一个怀揣著简单承诺的懵懂闯入者,一夜之间,竟然成为了国宝级导演陈导新戏中的重要配角?
这身份的转变太过剧烈,太过突兀,让他一时间难以完全处理和接受。
他下意识地侧过身,目光落在枕边那叠安静的a4纸上。剧本的封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模糊的白光。
张副将张青
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年轻军官的命运,此刻就掌握在他的手中。他需要去理解他,成为他,在镜头前,将他短暂而悲壮的一生演绎出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悄然漫上心头,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
他不是科班出身,没有任何表演经验,甚至连最基本的走位、台词技巧都一无所知。陈导看中的,是他那莫名其妙的感觉,是那份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爆发出的能力。
可那种感觉,虚无缥缈,不受控制。下一次,他还能抓住吗?万一他搞砸了,演得一塌糊涂,岂不是辜负了陈导那沉重的信任,也玷污了张副将这个角色?
迷茫和自我怀疑,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悄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斑驳的墙壁,蜷缩起身体。一种深切的孤独感,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袭来。
在这里,没有人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没有人能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走。王胖子或许会为他高兴,但恐怕更多的会是震惊和计算著能从中获得多少利益。而其他的室友他们依旧在为了一个可能露侧脸的镜头而挣扎。
他和他们,仿佛已经身处两个世界。
就在这孤独和迷茫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时候,他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放在床头的那本边角卷曲的旧书——赵磊留下的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
冰凉的封面触感,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混沌的思绪。
磊子
他猛地坐起身,将那本厚厚的、承载着好友未尽梦想的书,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力量和勇气。
他想起赵磊躺在病床上,那双至死都未曾熄灭对表演渴望的眼睛。
他想起来横店前,自己在心里默默许下的承诺——替他去看看镜头前面的世界。
现在,他不仅看到了,而且即将真正地走进去。
这难道不是磊子最梦寐以求的机会吗?
他此刻的迷茫、压力和恐惧,或许,正是磊子曾经无数次在梦想道路上,可能遇到却未能跨越的障碍。
一股莫名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开始在他心中汇聚。
他不能退缩。
他不能辜负。
这不仅是为了陈导的赏识,更是为了磊子。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重新拿起那份剧本,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下床铺,走到了房间外狭小、肮脏的公共阳台上。
这里相对安静一些,只有夜风拂过晾晒衣物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他靠在冰凉的栏杆上,借着阳台那盏昏暗老旧、吸引著飞蛾不断撞击的灯泡所散发出的昏黄光芒,再次翻开了剧本。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茫然和畏惧,而是注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使命感。
他逐字逐句地重新阅读。
【张青:(猛地抬头,上前一步,急声道)将军!西门兵力本就不足,若再分兵,一旦东门佯攻变主攻,西门危矣!北麓地形复杂,王校尉部孤军深入,恐恐有被围之险!此法太过行险!】
林逸轻声念著这句台词,试图去感受张青当时的心情。是焦急?是担忧?还是对可能出现的巨大牺牲的不忍?
似乎在他全身心投入的状态下,他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年轻军官在说出这番话时,胸膛里那颗因为责任和担忧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他继续往下看。
【将军:(目光如电,看向张青)张青,你是在质疑本将的决策?】
【张青:(触及将军目光,气势一窒,下意识后退半步,低头抱拳,声音低沉却坚定)末将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内心有着不同的看法?只是不忍心看着同袍去送死?但又不能违背军令,不能质疑自己敬仰的将军
那种复杂的、被压抑的、充满了无奈和挣扎的情绪,再次清晰地传递过来。
林逸闭上眼睛,努力将自己代入进去。他想象著自己就是张青,站在那个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军帐中,面对着自己无比尊敬却又做出冒险决策的上司,内心在进行着怎样激烈的天人交战。
时间,在专注的研读和感受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霓虹渐渐黯淡,天际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黎明前的灰白。
林逸不知在阳台上站了多久,念了多久,想了多久。腿脚已经麻木,眼睛因为长时间在昏暗光线下阅读而布满了血丝,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手中的剧本,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边角被他无意识的手指摩挲得有些发毛。上面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提示,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似乎都深深印入了他的脑海。
他对张青这个角色的理解,也从最初纸面上的文字,逐渐变得丰满、立体,甚至有血有肉起来。
他仿佛能够触摸到张青那颗忠诚而炽热,却又被现实和命运不断撕扯的年轻心脏。
当第一缕晨光终于挣脱地平线的束缚,透过阳台的窗户,温柔地洒在他手中那份被反复研读的剧本上时,林逸才仿佛大梦初醒般,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但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迷茫和不安却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清亮和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