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紧张有序的拍摄中滑过,林逸凭借著与张毅老师那场精彩的对峙戏,以及平日里谦和认真的态度,已然在剧组站稳了脚跟,赢得了从导演到普通工作人员的普遍尊重和喜爱。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对于林逸而言,真正的考验,那场足以决定他能否将周凛这个角色真正烙上自己印记的硬仗,尚未到来。
这场戏,在剧本上被标记为重中之重,被剧组内部私下称为周凛的炼狱。
这是一场几乎完全依靠演员个人表现力的独角戏!没有对手,没有复杂的台词,所有的情绪——那积压已久的愧疚、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对牺牲战友的怀念、对未来的迷茫与绝望,都将在这冰冷的雨水中,毫无保留地、歇斯底里地爆发出来!
拍摄当天,天公作美。原本晴朗的天空在下午骤然阴沉,乌云低垂,闷雷滚动,恰好为这场夜戏提供了天然背景。人工降雨早已准备就绪,巨大的水龙在夜色中喷吐出冰冷的雨幕,将搭建出来的老旧街区景片笼罩在一片凄风苦雨之中。
片场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凝重。所有工作人员都屏息凝神,因为他们知道,这场戏对演员的消耗是巨大的,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林逸已经换好了戏服——一件早已被雨水湿透的深色夹克,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一绺绺贴在苍白的额头上。他独自坐在拍摄区域外的休息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手里拿着剧本,眼神却没有任何焦点。
他没有再看台词,那些文字早已和他的血肉融为一体。他只是在感受,感受着周凛此刻的心境。他的呼吸微微急促,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仿佛已经提前触摸到了那片冰冷的绝望。
王胖子在一旁看得心疼又紧张,想上去说点什么,却被李导用眼神制止了。李导知道,演员正在进入那种可遇不可求的、与角色完全融一的疯魔状态。
“各部门准备!”副导演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打破了这片压抑的寂静。
人工雨幕开启,哗啦啦的水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冰冷的水汽弥漫开来。
林逸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与脆弱瞬间被一种近乎实质的痛苦所取代!他一把掀开身上的毯子,毫不犹豫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冰冷的、倾泻而下的雨幕之中!
镜头紧紧跟随着他。
起初,他只是僵直地站在雨中,仰著头,任由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他的脸上,仿佛希望通过这外界的痛苦来麻痹内心的煎熬。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但这种压抑,仅仅是风暴前最后的宁静。
突然,他像是再也无法承受那灵魂被撕裂的痛苦,猛地低下头,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这声低吼,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
紧接着,是彻底失控的爆发!
“啊——!!!!!”
他仰天嘶吼,声音撕心裂肺,穿透雨幕,撞击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那声音里饱含了太多的情绪——有对行动失败的悔恨,有对自身无能的痛恨,有对牺牲战友锥心刺骨的思念,更有对命运不公、对未来无望的滔天愤怒!
他猛地用拳头捶打着旁边湿漉漉、冰冷坚硬的墙壁,一下,又一下!拳头与墙体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混合著雨声和他的嘶吼,形成了一曲悲壮而惨烈的交响!他的动作充满了自毁般的疯狂,仿佛只有肉体的疼痛,才能稍稍缓解那灵魂深处的剧痛。
泪水终于决堤,混著冰冷的雨水,在他布满痛苦和扭曲的脸上肆意横流。他的眼神时而空洞无物,仿佛灵魂已被抽离;时而充满了血丝,燃烧着不甘与绝望的火焰;时而又脆弱得像是个迷路的孩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瑟瑟发抖。
他时而跪倒在地,双手深深插入泥泞的水洼,肩膀剧烈地耸动;时而踉跄著站起,对着虚无的夜空挥舞着手臂,发出语无伦次、却又字字泣血的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我”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兄弟我对不起你”
没有完整的台词,全是情绪最本能的宣泄。每一个音节,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颤抖,都精准无比地戳中了周凛这个角色最核心的悲剧内核!
片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林逸那令人心碎的表演。
所有的工作人员,无论男女,都怔怔地看着雨幕中那个彻底崩溃的身影。不少感性的女性工作人员早已用手捂住了嘴,眼圈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完全被那强大的情绪感染力所吞噬。就连一些见惯了表演场面的硬汉爷们儿,也忍不住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监视器后,李导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忘记了。他完全沉浸在了林逸所创造的那个痛苦世界里,甚至忘了自己身为导演的职责,忘了喊“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林逸的力气仿佛终于耗尽。他停止了嘶吼和捶打,像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破布娃娃,毫无生气地瘫倒在冰冷的雨水中,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证明着他还是一个活人。
表演,在一种极致的宣泄后,归于死寂。
就在这时,李导才仿佛猛然惊醒!他几乎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甚至顾不上拿对讲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cut!!!过!!!!”
这一声,如同解除了定身咒语!
“哗——!!!!!”
下一秒,整个片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雷鸣般的、发自内心的热烈掌声!这掌声,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是为了向一场伟大的、震撼心灵的表演致敬!
“太棒了!!”
“我的天啊”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演技神了!”
掌声、惊叹声、抽泣声交织在一起,经久不息!
李导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他甚至等不及工作人员,自己一把抓起旁边准备好的厚毛巾,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还未完全停止的人工雨幕中,冲到瘫倒在地的林逸身边。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毛巾裹在林逸冰冷颤抖的身体上,动作轻柔。他看着林逸那双还未完全从角色痛苦中抽离、带着茫然和余悸的眼睛,嘴唇哆嗦著,一连说了三声,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充满感情:
“好!”
“好!!”
“好!!!”
林逸被李导的声音唤回了一些神智,他眨了眨被雨水和泪水模糊的眼睛,看着眼前激动不已的导演,感受着周围那热烈的掌声,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极其虚弱,却又带着释然和满足的笑容。
他知道,他做到了。他将周凛的灵魂,从那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中,彻底拽了出来,血淋淋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