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演员小屋的客厅被临时改造成了教室。
四张长桌拼成会议桌的模样,十二把椅子整齐排列。正前方是白板和投影幕布,角落里架著三台摄像机,红点稳定地亮着——集训全程记录。
林逸端着节目组准备的咖啡走进来时,大部分选手已经就座。张铭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三支不同颜色的笔,柳青青正在平板电脑上查阅著什么,秦风则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洒在他翻开的精装书页上。
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学术气息。
“早啊林逸!”李昊热情地招手,拍了拍身边空着的座位,“这儿有位置。”
林逸走过去坐下,小声问:“今天要上什么课?”
“听说节目组请了戏剧学院的教授,”李昊压低声音,“讲表演理论体系。我有点憷这个,那些理论名词听着就头疼。”
林逸点点头,心里也没底。他演戏全靠感觉,什么体系、流派,对他来说就像外语。
八点整,一位头发花白、戴着无框眼镜的老教授走进客厅。他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讲义。
“各位早上好,我是戏剧学院的陈明教授,”他的声音温和但清晰,“未来三天,将由我为大家进行表演理论的基础梳理。我知道在座各位都有丰富的实践经验,但理论是实践的灯塔,它能帮助你们更清晰地认识自己正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这样做。”
开场白简洁有力。陈教授打开投影仪,幕布上出现第一页ppt:《表演艺术的三大体系概览》。
“我们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开始,”教授推了推眼镜,“这个体系的核心是体验派,主张演员要完全融入角色,达到‘我就是’的状态。它的四大支柱分别是”
林逸努力集中注意力。
他听到情绪记忆、贯穿动作、最高任务这些名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天书。教授讲得深入浅出,还配合著经典电影片段的案例分析,可林逸的思维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飘散。
窗外的鸟叫。咖啡杯上的纹路。斜前方秦风挺直的背脊。
笔记本上,他试图记下几个关键词,但写着写着,笔尖开始画起了无意识的小圆圈。眼神逐渐失焦,教授的声音变成了背景白噪音。
“林逸。”
突然被点名,林逸一个激灵坐直身体。
陈教授温和地看着他:“我刚才提到,斯坦尼体系对当代中国话剧的影响,你怎么看?”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丸夲鰰栈 免沸岳毒
林逸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隐约记得教授刚才确实说了些什么关于影响的话,但具体内容
“我”他艰难地组织语言,“我觉得体验角色很重要。”
这个回答过于宽泛,几乎等于什么都没说。
教授点点头,没有为难他:“是的,体验是基础。请坐。”
林逸红著脸坐下,感到旁边李昊投来同病相怜的眼神。
课程继续。陈教授接着讲布莱希特体系。
“间离效果,也称陌生化效果,是布莱希特体系的核心,”教授在白板上写下这个术语,“演员要与角色保持距离,让观众意识到这是在演戏,从而引发理性思考”
林逸再次陷入迷茫。
间离?陌生化?不让观众入戏?这和他理解的表演完全相反啊。他演戏时恨不得自己就是那个人,观众也最好完全相信他就是那个人。这种刻意保持距离的演法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表情困惑得像在解一道超纲的数学题。
监控室里,编导看着林逸的特写镜头,忍不住笑出声:“这孩子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听什么。”
“反差萌效果拉满,”另一个编导说,“等著看实践课吧,那才是他的主场。”
理论讲解环节,秦风开始崭露头角。
当陈教授提问“梅兰芳表演体系与西方体系的异同”时,秦风从容起身,声音平稳而有磁性:
“梅兰芳体系的核心是写意与程序化,与斯坦尼的写实形成鲜明对比。但二者在形神兼备这一点上又有共通之处。具体来说”
他引经据典,从戏曲的虚拟性谈到话剧的第四堵墙,从梅兰芳的《贵妃醉酒》谈到斯坦尼的《海鸥》。表述清晰,逻辑严密,俨然一副学者风范。
陈教授频频点头,眼中露出赞赏:“很好。秦风同学的理解很透彻。”
秦风微微颔首致谢,坐下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逸。
林逸正托著腮,眼神涣散地看着白板上的思维导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著圈。
秦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理论课进行到一半时,林逸已经彻底放弃挣扎。他的笔记本上除了最初几个歪歪扭扭的名词,后面全是无意识的涂鸦和半页的正字——他在数教授说了多少次体系。
课间休息时,李昊凑过来小声抱怨:“我的天,比大学专业课还难熬。林逸你听懂了多少?”
林逸老实回答:“大概百分之十?”
“那比我强,我最多百分之五。”李昊苦着脸。
张铭从旁边经过,听到他们的对话,好心提醒:“下午有实践课,应该会轻松点。”
实践课。林逸眼睛亮了一下。
下午两点,集训继续。
陈教授调整了课程安排:“上午我们讲了理论,现在进入实践环节。我会给出具体的情境和人物设定,请大家即兴表演。重点是运用我们上午讨论的理论工具。”
第一轮情境很简单:火车站送别。
“这是一个经典场景,”教授说,“两人是多年好友,其中一个要远行,可能再也不回来了。给你们三分钟准备。”
选手们开始结对。柳青青主动找张铭搭档,李昊和赵刚一组,秦风则被教授点名做示范。
秦风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的空地。他的搭档是节目组的一位工作人员。
没有音乐,没有道具,只有两把椅子象征火车站的长凳。
三分钟准备时间,秦风几乎没有和搭档交流,只是闭眼调整呼吸。当教授说开始时,他睁开眼,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那是一种克制的悲伤。他握著好友的手,手指微微颤抖,但表情平静。他说著送别的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最精彩的是转身离开的那个瞬间——他走了三步,停顿,肩膀微微塌下,但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