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的声音听不清，只能看见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说了句什么。
王胖子的声音又炸开：“什么叫运气好？！那是实力！”
林逸又说了句什么，这次秦风看到他笑了，那是很不好意思的笑。
窗内，秦风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点。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笔记本。翻过哈姆雷特那一页，新的一页是空白的。
他提起笔，写下两个字：
观察。
然后停住了。
观察什么？怎么观察？为什么要观察？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但他给不出答案。
他只是忍不住想看。
昨晚回到宿舍后，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复盘自己的表演，而是打开电脑，调出了节目组内部系统里林逸那段表演的原始录像。
他看了整整三个小时。
第一遍，看整体。
第二遍，只看林逸。
第三遍，只看周雨薇。
第四遍，看两人的互动节奏。
第五遍，把声音关掉，只看肢体语言。
看到第六遍时，窗外已经泛白。
画面定格在林逸上前遮住周雨薇眼睛的那一帧。
特写镜头里，林逸的手掌悬在周雨薇眼前，不是完全遮挡，而是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正前方最刺眼的灯光。他的身体微微侧倾，恰好护住了周雨薇最脆弱的侧面。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但秦风知道，没有。
那种反应速度，那种判断，那种完全从角色出发的本能。
秦风盯着屏幕，许久，才低声说：
“那种瞬间的爆发和真实是我在学院里学不到的。”
秦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回忆到这里，秦风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
窗外的林逸已经挂断电话，正仰头看着天空发呆。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长的阴影。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手里还捏著一片草叶，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绕在手指上。
那种状态
他好像随时都在生活里，也随时都能上舞台。
没有切换，没有过渡，没有进入角色和走出角色的过程。
他就是他，但他也可以是任何人。
这个认知让秦风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向门口。！
秦风推开门，走进院子。
晨风拂面，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他沿着石板小路慢慢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草坪那边。
林逸还坐在那里，现在已经躺下了，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
秦风走到距离他大概十米远的一棵梧桐树下，停住脚步。
他没有上前打招呼，也没有刻意隐藏。就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安静地看着。
林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睛，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林逸愣了一秒，然后坐起来，笑着挥了挥手：“早啊。”
那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到秦风准备好的所有社交话术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了两秒，才点点头：“早。”
“你也睡不着？”林逸问，拍了拍身边的草地，“要不要坐会儿？这儿的阳光特别好。”
秦风看了看那片草地，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的运动服。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意外的决定。
走过去，在林逸身边坐下。
草地很软，露水还没完全干，隔着运动裤能感觉到湿意。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但秦风没有动。
两人并肩坐着，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传来鸟叫声，还有隐约的、其他选手在宿舍里走动的声音。
“昨晚睡得好吗？”林逸突然问。
秦风顿了顿：“还行。”
“那就好。”林逸笑了，“我差点睡过头，还是雨薇打电话叫醒我的。”
他的语气太家常了，家常到秦风有些不适——他们不是对手吗？不是刚刚在舞台上争第一吗？为什么能这么自然地聊这些？
“你”秦风开口，又停住。
“嗯？”
“你平时怎么准备角色的？”秦风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尽管这个问题听起来有点突兀。
林逸想了想：“看剧本啊。”
“然后呢？”
“然后想象。”林逸捡起一片落叶，在手里转着，“想象如果我是那个人，我会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想。”
“没有其他方法？”秦风追问，“不写人物小传？不做情绪分析？不设计动作？”
林逸摇头：“不会。我写字不好看，也不会画图。”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觉得想太多反而会乱。”
秦风沉默了。
没有设计，没有这里该做什么动作的算计。
就是想做，就做了。
“如果，”秦风听到自己问，“如果当时周雨薇没接住你的即兴，你怎么办？”
林逸转过头看他，眼神清澈：“没接住就没接住啊。”
“然后呢？”
“然后”林逸认真想了想，“就继续演呗。总能接上的。”
这个回答太简单了，简单到近乎天真。
但秦风却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明白了为什么林逸的表演有种他学不来的东西——因为林逸不怕错。
不怕搭档接不住，不怕观众不买账，不怕导师批评。
他就是相信，相信角色，相信对手，相信那个虚构出来的世界。
而自己呢？
秦风忽然想起自己上台前，那密密麻麻的笔记，那反复计算的走位，那精心设计每一个眼神和手势的自己。
他在准备一切，掌控一切，确保万无一失。
但也因此失去了某种可能性。
“你”秦风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林逸看着他，忽然笑了：“其实你演得特别好。那个独白，我听得起鸡皮疙瘩。”
他的语气很直白，直白到秦风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秦风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
“不用谢，是真的好。”林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我要去吃饭了，你一起吗？”
秦风摇摇头：“我再坐会儿。”
“好，那回头见。”
林逸挥挥手，哼著不成调的歌，朝食堂方向走去。
秦风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后。
许久，他拿出笔记本，翻开，在新的那一页继续写：
“他的松弛源于对错误的无所畏惧。这种无畏不是莽撞，是深层的信任——信任角色，信任对手，信任舞台。”
“我需要学习的不是他的方法，是这种信任。”
写到这里，秦风停住笔。
他抬头，看向林逸离开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晨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秦风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不是回宿舍，而是朝排练室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