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无名洞府。
李沉舟与姜太虚相对跌坐,四掌相抵。
中间千百块源石无声消融,化作一条氮盒,没入姜太虚体内。
半个时辰后,气流渐平。
姜太虚睁目,依旧残留着一丝疲惫。
四千载困守,几近榨干了他的神力本源,方才那精气灌入,不过堪堪浇灌苦海,距其全盛之时,还差的很远。
“你的路数,很怪。”
姜太虚开口,声音虽仍沙哑,却已多了一分力量,“神力磅礴刚猛,带着一股囊括天地的意境,出手间似有万象更迭——不象已知的世间任何一部帝经的气象,你修的,是什么法?”
“起步是凡人拳术,后来修道经轮海篇,又杂了些洞天层次的寻常法门,摸索至今罢了。”
轰!
话语落,姜太虚道心剧震,难以置信。
凡俗拳术?洞天功法?
这种微末法门,寻常小派弟子也未必看得上眼。
可眼前这少年,竟凭这种功法,踏出了一条通天大道。
这是以凡俗之砖,砌通神明之路。
没有帝经指引,不借前人遗泽,独自一人,劈波斩浪,硬生生闯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这是何等惊世的才情!
何等可怕的意志!
姜太虚凝视李沉舟,似看到一尊少年帝者正在崛起,其身影,竟隐隐与那道脾睨万古的无始身影重合。
“另辟蹊径,自证大道—此间艰难,更胜血脉蜕变,直指极道之秘。”姜太虚缓缓道,“我不劝你回头,万道终究同归,你可愿学我恒宇经?”
他目光灼灼:“这是姜家不传之秘,蕴含太阳至极之妙,你无需改易根基,只作借鉴,为你照见前路,省去很多苦功。”
李沉舟摇头,“你我可为道友。”
一如初见巴立明,两人为道友,而非师徒。
姜太虚默然,忽地并指如剑,一指点出。
指尖神辉流淌,并非杀伐,而是一道意念洪流,贯入李沉舟眉心识海。
“既如此,不要传与他人。”
轰隆!
李沉舟身躯微震,脑海中仿佛有亿万神魔嘶吼,又似有大日炸开,无数古老经文、符文、道图轰然展开。
完整无缺的恒宇经,乃至—九秘之“斗”字秘!
恒宇经,太阳至极,演化神炉,斗字秘,是无上战斗圣法,演化万法,斗战无敌,瞬间点燃了他全部的战斗智慧。
过往所修种种凡俗拳术、道经妙法、乃至新悟的“南天门”及那未成的攻伐拳术,在此秘参照下,开始疯狂碰撞升华。
无需修炼,仅是感悟,便已让他拳意沸腾,周身气血不由自主地发出龙吟虎啸之音。
洞府之内,一时竟有道音轰鸣,异象纷呈。
姜太虚看着眼前景象,眼中惊叹愈盛,此人堪比大帝少年时。
姜太虚离去了,四千年,时间太久了,他迫不及待的想去看下想看的人。
临别之时,他留下一块令牌,可以联系到他北域荒原,夜深似墨,星辉如瀑。
李沉舟独立于一座孤峰之巅,周身并无神力澎湃,反而气息内敛,与脚下大地融为一体。
他手中托着那卷银光流淌的《源天书》,眼眸开阖间,身后门户自然流转。
“仰观天象,俯察地脉——”
他凌空虚划,神力只是微动,却引动四周虚空震颤。
并非以力压人,而是其律动暗合了某种天地节拍。
嗡一随着他意念沉入,脚下孤峰发出低沉龙吟。
那不是真正的龙,而是沉睡地底的大龙地脉被引动,一丝龙气被强行拘出,化作一道黄芒,缭绕李沉舟指尖。
与此同时,天穹之上,垂落下一缕缕星辉菁华,清冷姣洁,与他另一只手掌相呼应。
星辉与地脉龙气,一清一浊,一阴一阳,在他周身缓缓交织,演化出一幅微缩的星空地脉图,玄奥无比。
这便是源术的根基,沟通天地,调动星辰与地脉之力。
李沉舟并指如刀,以那缕大地龙气为墨,以虚空为卷,凌空刻画起来。
指尖过处,一道道繁复玄奥的源天神纹浮现,勾连地气,引动星力。
他在布源天阵法。
并非为了杀伐或防御,而是以此阵汇聚方圆数十里内的山川精粹,辅助修行。
渐渐地,他身周景象开始变幻。
山石纹理在他眼中不再是死物,而是地气流动的轨迹,夜风拂过,带来远方矿坑深处稀薄源气的味道,他甚至能“看”到脚下千丈深处,几条细微的源晶矿脉盘踞。
“源,天地之精,聚形为石,散则为气”
他伸手虚抓向远处一片看似寻常的乱石堆。
“起!”
轰隆!
地面微颤,七八块顽石应声飞起,落入他手中。
石皮粗糙,毫不起眼。
李沉舟双眸神光微闪,指尖轻抚,石皮落下,内里竟露出点点晶莹,虽非神源,却是品质极纯的异种源,散发着浓郁的生命精气。
源天神觉,堪破虚妄,直指本源。
这并非蛮力破坏,而是对源的精确感知与掌控,是源天师独有的手段。
他并未停下,身影于月下而动,步伐玄奥,暗合周天星斗方位与地下龙脉走向。
每一步踏出,脚下便有源天神纹一闪而逝,勾动地气,他整个人化为这片大地的一部分,气息愈发深邃苍茫。
到了后来,他不再动作,只是静静站立。
但以其为中心,方圆数里的地脉之气却温顺如溪流,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而起伏波动。
无数微小的光点从山川草木间渗出,那是散逸的天地精粹,受到源天术的牵引,汇聚而来,将他衬托得如同大地之子。
忽然,他猛地睁开双眼,眸光锐利如天剑,洞穿虚空,直视脚下地脉深处。
“原来如此,山川有灵,地脉有性,源术———-便是与天地对话的语言。”
他抬起右拳,并未催动任何神力,仅仅是以源术引动的一缕大地龙气。
一拳轻飘飘落下,印在一块源石之上。
无声无息,源石内部并无损伤,但其表面瞬间拳意震成了粉。
这是力量极致的掌控,是源术与自身武道拳意初步结合的体现。
夜风吹过,卷起他额前黑发。
李沉舟负手而立,遥望苍茫大地。
修炼源术,本意是为是为获取资源,没想到更有意外之喜,他更深层次的理解这片天地,将山川地脉之力,将星辰运转之规,尽数化为自身拳意的一部分。
他的路,包罗万象,他的拳,囊括天地。
圣城,又名圣洲,在这北域混乱之地,这里是唯一的净土。
纵然外界流寇猖獗,十三大寇凶名赫赫,也没有谁敢在此地撒野。
原因便是东荒各大圣地,荒古世家,中州无上皇朝,北原巨等诸多庞然大物,都有大量强者常年驻扎于此。
自古至今,圣城便是北域之内核,汇聚风云,龙盘虎踞。
漫步于宽阔的街道,耳中所闻,目中所见,全都与赌石相关。
有人狂喜惊呼,切出异种奇源,一步登天,有人如丧考姚,倾家荡产却只得一堆废石,状若疯魔。
整座城池一股狂热气息弥漫。
李沉舟化作一名白衣公子,气质超然,引得不少女修侧目。
他修习源天书中的改换容貌之术,虽未精通,已足够瞒天过海。
即便满城贴满他的影象,也无人能识破。
踏入城内,李沉舟感应到有数道强横气息隐在暗处,他们都是坐镇于此的各大势力高手。
圣城极尽奢华,凡人所能想象的一切享乐,这里应有尽有。
赌石坊、仙阙酒楼、风月琼阁—将酒色财气演绎到极致。
此处只认“源”,无源者,寸步难行。
李沉舟没有闲心流连,直接走向城中最负盛名的石坊之一,道一圣地的天字号石园。
圣地石坊,石料来源可靠,出珍几率更大。
他需源增补自身,需要大量的源,此刻囊中羞涩,需借此地石料,斩获第一桶金。
“贵客请。”
天字号石园入口处,没有遇到狗血的叼难桥段,唯有两名弟子守候,需验明财力。
李沉舟弹出几粒神源粒,守门弟子躬敬放行。这几粒神源,还是于阴阳眼附近所得,抵得数千斤普通源。
园内颇为清静,只有寥寥数人。
一位老道姑盘坐于蒲团上,她是此地镇守者。
另有三五位老者,衣着华贵,气度非凡,显然是常客。
“年轻人,”老道姑眼皮未抬,声音平淡,“选石可,需要当场解离,不得带走。”
这是圣地石坊的规矩,昔年源天师一脉某位张姓狂人赢得太多,甚至连人家圣女都差点“赢”走,让各大圣地心有馀悸,因此有了这一规矩。
李沉舟颌首,目光扫过园中奇石,最终落在一块其貌不扬的青褐色石料上,标价三千斤源。
“喷,年轻人,这块顽石摆在此地不知多少年了,无人问津,可不是块头大就能出珍啊。”
旁边一位老者捻须轻笑,带看几分戏谑。
“三千斤源,怕是打水漂咯。”另一人摇头。
李沉舟面色不变,眸底深处,神芒一闪而逝。在他“视野”中,这块石料内部气机交织,隐有一团极寒精华与一道虚幻灵光缠绕,颇为神异。
他并指如刀,指尖吞吐无形劲力,在石料表面划过,石皮落下。
“咔!”
突然,他屈指一弹,石料表层猛地裂开。
嗡!
刹那间,神辉冲霄,一道璀灿光影自石内进发,如同飞仙,直欲破空而去。
“那是什么?”
“石中飞仙!是石中飞仙异象!”
“天啊!难道切出了活物?”
园外瞬间沸腾,人群蜂拥而至,被这惊天异象吸引。
老道姑霍然睁眼,眼中精光爆射。
她手掌闪电探出,化作一只遮天大手,一把抓向那道光影。
噗!
光影竟如泡影幻灭,老道姑面色不变,双掌一合,神力化作一道屏障,将整个天字号石园彻底封锁,防止真有神物遁走。
“异象惊世,绝非寻常!必有绝世奇珍!”
“快切!快切啊!”
园外人群激动难耐,比李沉舟这个正主还要焦急。
石园内几位老者也再也无法淡定,眼神火热,盯住那块裂开的石料。
“年轻人,放心切源,此地已被老身封锁。”
老道姑开口,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期待。
李沉舟再次一指点落。
咔唻!
石皮彻底剥落,一股极寒之气弥漫,空气中凝结出无数冰晶,纷纷扬扬。
一块成人拳头大小,通体如冰雪神玉、绿光流转的奇源暴露在空气中,气息冰冷而又磅礴。
“是异种源一一冰雪源!”园外有见识广博之人立刻叫破来历。
“冰雪源虽不错,价值千斤纯净源顶天了。”
园内一位面容慈祥的红脸老者立刻笑眯眯地看向李沉舟,“年轻人,见好就收,此源于你用处不大,老夫正需此物,作价两千斤源,让与老夫如何?”
“哼,李老头,你这脸皮真是——”
旁边一位黑衣老者笑,“冰雪源能引动石中飞仙异象?你骗鬼呢!年轻人,继续切,异象根源绝非此物!”
所有自光再次聚焦于李沉舟手下的冰雪源,以及那被切开的石料深处。
那被称作李老头的老人被当众揭穿,却也丝毫不恼,几人相识多年,分属不同势力,早已习惯了这般互相拆台又无伤大雅的相处方式。
李沉舟恍若未闻,心神凝聚于掌下石料。
指尖气劲吞吐如刻刀,继续剥离石皮。
当剥至最内核处时轰!
更为炽盛的神光爆发,直冲云宵,将天字石园的穹顶都映照得一片通透。
一股芬芳之气弥漫开来,难以言喻,吸入一口,便觉浑身毛孔舒张,神魂轻盈欲飞,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
“绝世奇珍!绝对是了不得的仙珍!”
那李姓老者呼吸急促,眼中精光爆射,“年轻人,八万斤纯净源,此石让与老夫,如何?”
“老夫出十万斤源!”
另一名华服老者加价,毫不尤豫,目光灼热,“此等异象,内蕴之物必定惊世,值得一搏!”
“我想自己看看。”李沉舟语气平淡。
十万斤源?岂能与真正的不死神药相提并论,即便它已是残缺。
“小友。”最后那位仙风道骨的老者抚须开口,语重心长,“赌石一道,运气虚无缥缈,初时异象惊天,最终却只是一点边角料的情况,老朽见得多了,十一万斤源,买一个确切的数字,换一个未来的基石,岂不比你赌那缈茫机缘更为稳妥?”
他言辞恳切,仿佛真心为李沉舟考量。
“石既已买下,如何处置,自是客人之事,继续解石,无人可在道一石坊生事。”
盘坐的老道姑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压下了所有嘈杂。
李沉舟不再理会,将外层冰雪源取下,继续向内剥离。
石屑纷飞,内核处的景象逐渐显露。
又是一块巴掌大的冰雪源显现,比之前那块更大,寒气逼人。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冰雪源中心包裹着的东西吸住那是一截蓝色的根茎,形态奇异,并无枝叶花果,但在那根茎之上,竟赫然连着一对清淅无比的茎块。
长约寸许,银光璀灿,宛如真人脚掌。
“这—这形态?”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像—象是一双脚!”有人失声叫道。
众人凝神细看,无不倒吸凉气。
那对银白色的“脚掌”太过神异,纤毫毕现,流淌着圣洁的光辉,生命气息古老而磅礴。
“难道是传说中那种神药?”一个颤斗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哪种神药?快说!”旁人急切催促。
“极道大帝方能拥有,相伴帝者,于红尘中不朽的—人形不死神药!”那声音终于艰难地吐出这个震撼人心的名字。
“嘶——!”
“没错!定是它!药香沁魂,异象惊世,根茎化形——唯有不死神药了!”
园内几位见识广博的老人激动得浑身颤斗,却又忍不住扼腕叹息:“万古难觅的神药啊!可惜,残缺得太厉害了,缺失了主干与精华所在其价值,恐怕只堪比一株寻常药王了,暴天物,暴天物啊!”
围观人群一片哗然,既震撼于亲眼得见神话之物,又为其严重残缺而痛心疾首,仿佛是自己错失了天大的机缘。
“小友,”幻灭宫的李一水再次开口,语气“诚恳”,“老夫李一水,出五万斤纯净源,买下这神药残根。它于你手中无异于明珠蒙尘,于老夫处或还可研究一番,探寻不死药之秘。”
“五万?方才未完全切开时,你们还出价十万、十一万,如今确认为不死神药根茎,为何价格反而低了?”立刻有围观者不解。
李一水面色不变,淡然道:“此一时彼一时,先前是赌,赌其中是完整仙珍,自然价高,如今真相大白,只是珍贵些的残根,价值已定,五万斤源,已是公道。”
李沉舟神色依旧平静,取出一个玉盒,将那截神药根茎连同包裹它的冰雪源一并放入:“不卖,我自有用处。”
话音未落,玉盒已凭空消失,被他收起。
另外两位老人与那道一圣地的老道姑见状,嘴唇微动,最终却未再开口。
李一水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认为李沉舟是故意抬价,冷声道:“年轻人,莫要贪心不足,老夫再加一万斤源,六万斤!这是最后的价格,莫要等错过了后悔!”
李沉舟抬眼看了看他,正色道:“我确实要自己留着。或许将来,它能为我续上一世帝命也未可知。”
此话一出,满场皆寂。
“???””
“”
所有人皆是一副目定口呆的神情,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话语。
续一世帝命?
这是你一个四极修士该考虑的事情吗?
就在这时,道一石坊切出不死神药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圣城。
各大势力闻风而动,一道道强横的气息迅速逼近天字号石园。
“十五万斤源!”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皇道威严。
众人望去,只见一名气度非凡的青年迈步而来,周身有皇道龙气环绕,正是中州大夏皇朝的皇子,他直接报出一个惊天价格。
“十六万斤源!”又有人咬牙跟进,显然来自某个大势力,不愿轻易放弃。
李沉舟依旧摇头,语气坚定:“我说了,不卖。”
“十六万斤源已是天价!年轻人,见好就收,机缘错过便不再有!”有人劝诫。
“卖了吧!快答应啊!”围观人群比当事人还要着急,纷纷呼喊。
“二十万斤源!”大夏皇子面无表情,再次开口,价格直接碾压全场。
他身旁跟着一个眼神灵动的白衣小皇子,好奇地打量着李沉舟。
李沉舟索性闭口不言,心意已决。
残缺神药也是神药,其价值岂是源能衡量?
在他手中,未必没有重现光彩之日,莫说二十万斤源,便是再多十倍百倍,他也绝不会换。
众人见他态度如此坚决,皆知强求无望,只得暗叹一声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