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法租界跑马场。
人山人海，喧嚣震天。
跑马场中央，一座四四方方的西式拳击擂台拔地而起，格外显眼。
四周的看台上，早已挤满了来看热闹的沪上市民，洋人华捕，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外围的盘口早已开出，吆喝声此起彼伏，人们挥舞着钞票，为自己看好的一方下注，狂热得像一场盛大的节日。
“嘿！我操，这帮瘪三，国难当头，他们倒开起盘口来了。”
洪九东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嘴里叼着烟，一脸不屑地看着那些疯狂的赌徒，然后挤进去买了一百法币。
陆寅没说话。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长衫，腰间束着宽布带，将精悍的腰身勾勒出来，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两条精壮的小臂。
他的目光掠过喧闹的人群，像是在巡视自己的猎场。
黄金荣和杜月生坐在前排最显眼的位置，身边簇拥着一众青帮门徒，杜月生还是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只是那双眼睛，偶尔扫过擂台时，会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另一边是汪亚樵带着斧头帮的兄弟，叶宁领着几位书寓的姑娘，翟婉云和裴石楠也跟在虎堂众人之中，还有小豹鲍立奎，带着袁宝和袍哥弟兄。
他们的眼神，都汇聚在陆寅身上。
陆寅的视线最终停在贵宾席的一角。
纳兰敬明穿着剪裁得体的三件套西装，辫子梳理得油光水滑，正与身旁的渡边正雄谈笑风生。
而在他身边坐着一个穿着贴身旗袍，身段窈窕的女人。
反而总是如影随形的董大海，今天倒是不见踪影。
他们坐在了日本人那边。
陆寅的眼神冷下来，国仇家恨，在此刻具象成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铛——”
一声锣响，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主持人用半生不熟的中文高声喊道，“爱国比武大会，第一场！津门大侠霍元甲，对阵东洋柔术大师，吉田次郎！”
话音落下，满场华人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是的，陆寅没有争取到第一个出场的机会。
理由是，比武由精武门牵的头，当然由精武门打头阵。
出场顺序依次为第一场霍元甲。
第二场刘振声。
第三场陆寅。
第四场梁焕。
最后由虎堂的翟隆泰老爷子压轴。
霍元甲脱下长衫，只着一身白色功夫衫，一步步走上擂台。
他身形不算魁梧，但步履沉稳，渊渟岳峙，自有一股宗师气度。
对面，一个身材矮壮的日本人也走上台，他穿着一身白色柔术服，腰系黑带，对着霍元甲鞠了一躬，脸上挂着一丝倨傲。
“这个人是新一代吉川流柔术的掌门人，吉田次郎。”
梁焕在陆寅身边低声介绍，“这柔术擅长锁关节，拿穴位，类似国术里的擒拿手，极为难缠。
台上，两人签过生死状。
一群记者瞬间围了上去，闪光灯一阵爆闪。
台下，火药味浓得化不开。
吉田次郎签完生死状，对着霍元甲鞠了一躬，姿态倒是做得很足。
“吉川流，吉田次郎，请霍先生赐教。”
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
霍元甲抬头挺胸，不卑不亢，抱拳还礼，“精武，霍元甲。”
“当！”
第二声锣响，比武开始！
吉田次郎没有丝毫犹豫，身子一矮，如同狸猫般迅速贴近，双手化作爪状，直取霍元甲的手腕和脚踝。
吉川流柔术以“小技”闻名，不重拳脚杀伤，专攻人体关节要害，一旦被其缠上，便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虫，极难挣脱。
台下众人看得心头一紧。
然而，霍元甲却是不闪不避。
就在吉田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衣角的瞬间，他的脚步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微微一错。
步迷其踪，拳藏其势，显而易见是迷踪拳！
吉田只觉得眼前一花，霍元甲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道飘忽的青烟，他志在必得的一抓，竟抓了个空。好快！
吉田心中一凛，立刻变招，扭身，扫腿，擒拿，招式连绵不绝，试图将霍元甲逼入角落。
可霍元甲的身影如同风中摆柳，水上浮萍，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吉田的攻击虽快，却始终差了那么一线，连他的衣角都沾不到。
“这小日本人跟个猴儿似的，上蹿下跳，就是摸不着人啊！急死了，哈哈”
洪九东看得啧啧称奇。
翟隆泰神色自若，哈哈大笑，“这柔术很刁钻，专走下三路，但霍师傅的步法却是堂堂正正，变化莫测，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看台上，纳兰敬明摇晃着酒杯，对渡边正雄笑道，“渡边君，你的这位柔术高手，似乎不太行啊。哈哈”
渡边正雄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这吉田是他排上去消耗霍元甲的，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但看如今这情况，似乎连消耗都做不到，着实给大日本帝国丢人。
擂台上，吉田久攻不下，心气已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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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怒吼一声，放弃了擒拿，竟是一个恶虎扑食，整个人撞向霍元甲的怀里，想用蛮力将他放倒。
霍元甲眼中精光一闪。
他不再闪避，身形猛然一定，脚下如生根，面对扑来的吉田，拳捏凤眼，一拳捣出！这一拳，看似平平无奇，却快如闪电，后发先至。
“砰！”
拳头看似轻轻的吉田次郎的胸口点了一下。
可吉田只觉得一股巨力涌来，好像有一把大枪插进自己胸口。
随即他清清楚楚听到自己胸骨断裂的声音。
霍元甲快速出拳，又快速收拳。
接着自顾自的抱拳作揖，“承让。”
说完，直接转身就往台下走去
观战众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搞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霍元甲怎么，打着打着就下去了？
再看吉田，只见他还站在原地，傻愣愣看着霍元甲的背影，慢慢的，只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
突然一口鲜血从嘴里涌出，接着是鼻子。
吉田用手去接，可鲜血哗哗的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显然内脏已经受了重伤。
“扑通。”
几秒后。
他终于在众目睽睽下倒地。
一招制敌！
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好！”
“好拳法！”
“霍师傅威武！”
“打死这帮小日本！”
陆寅瞧的真切，这一拳，已臻化境！
黄金荣抚掌大笑，杜月生也微笑着点头，仿佛胜利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日本人那边的看台则是一片死寂，几个日本浪人冲上去将吉田抬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霍元甲走下擂台，刘振声立刻递上毛巾。
“师父，您没事吧？”
“无妨。”
霍元甲接过毛巾，擦了擦额角汗珠。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跑马场工作服的年轻人，端着一个托盘，恭敬地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霍师傅，您辛苦了，喝杯茶润润嗓子。”
年轻人满脸堆笑，十分殷勤。这是跑马场为选手准备的服务，很正常。
刘振声准备接过，霍元甲摆了摆手，笑着自己端起了茶杯。
台下众人都在为刚才的胜利而欢呼，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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