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枪声停了,面粉厂安静的发毛。
羊拐趴在一条刚刚刨出来的浅沟里,嘴里全是硝烟味和烂泥味。
他把汤姆逊冲锋枪的枪托顶在肩膀上。
心跳得像是要从喉咙眼里蹦出来一样,咚咚咚的。
身边的一百多个弟兄,有的趴着,有的蹲着,没人说话。
全是那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跟拉风箱似的。
“六哥啷个还没动静哦?”
旁边一个小年轻凑上来,那是码头上跟着他的“麻杆儿”,手里的汉阳造还在抖。
“闭嘴。”羊拐没回头,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堵破墙,“把卵蛋夹紧咯,莫要给老子尿裤裆里头。”
其实他自个儿的裤裆也是凉飕飕的。
等待是最熬人的。
那种安静,比刚才的炮火连天还让人发毛。
空气里飘着灰尘硝烟,迷眼,呛喉咙。
大概过了一个钟头,也许更久。
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叽里哇啦的鬼叫声,紧接着断墙后面稀稀拉拉地冒出来十几个土黄色的影子。
他们走得很慢,枪口端着,在那片已经被炸成粉末的阵地上来回晃悠。
那帮鬼子似乎确定前面没人,胆子大了些,直起腰开始往前压。
然后越来越多的鬼子从后面钻出来。
羊拐把手指头搭在扳机上,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
他在衣服上蹭了蹭,又重新握紧。
“龟儿子,还真当在这逛窑子”
“打!!!”
羊拐大喊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根,猛地扣下扳机,
哒哒哒哒!
一百多条枪同时喷出火舌。
汤姆逊的射速快,加上那些汉阳造,老套筒乱七八糟的响声,瞬间把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日本步兵扫倒了一片。
有的脑袋开了花,有的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枪声惨叫声比过年的鞭炮还热闹。
“巴适!!”
麻杆吼了一声,拉动枪栓又是一枪。
可这巴适劲儿还没过几秒。
对面就开始反击。
日军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前面的步兵刚倒下,后面的立刻趴在掩体后,歪把子机枪瞬间就架起来。
“突突突——”
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来,打在战壕前的砖头上,碎石飞溅,那是真压得人抬不起头。
紧接着,又是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
“躲炮!!”
羊拐扯着嗓子喊。
“轰!轰!”
掷弹筒的榴弹精准落在战壕里。
“啊——!”
身后传来几声惨叫,两三个弟兄被轰成一片,血腥味瞬间在战壕里炸开。
那个刚才还在喊巴适的麻杆,连哼都没哼一声,人就飞了出去。
“六哥!顶不住啊!小东洋火力太凶咯,撤不撤?”有人带着哭腔喊。
羊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眼睛瞪得像铜铃,“撤个锤子!王八壳子还没出来!现在撤了,对不起前头死的几百个广东兄弟!”
这一百多号平日里为了几个铜板能跟人打破头的苦力,这时候硬是拿出一股子狠劲。
虽然被压得抬不起头,但没人往后缩。
又是几分钟的对射,伤亡越来越大。
羊拐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熟悉面孔,心里像是在滴血。
这些可都是跟他一起在码头扛大包,吹牛逼,攒半个月工钱逛一次窑子的兄弟。
就在这时,地面震动起来。
“隆隆隆”
那声音沉闷得像雷。
烟尘深处,几个庞然大物碾碎砖墙,缓缓开了出来。
车灯雪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一辆,两辆,三辆
足足五辆铁王八!
“来了!王八壳子来了!”
羊拐看见那玩意儿,非但没怕,反而咧嘴笑了。
“轰!”
领头那辆坦克开了一炮,直接把战壕的一角掀上天,四五个兄弟瞬间没了。
“撤!都给老子撤!”
羊拐端着汤姆逊,朝着那辆坦克的观察孔狠狠梭了一梭子子弹,也不管有没有用,转头就吼,“跑!往回跑!莫回头!跑!”
这种时候就是逃命,不需要章法,跑得越快越好。
活下来的人拽着伤员,连滚带爬地往后面的弄堂里钻。
羊拐落在最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打两枪。
路过一个弹坑的时候,一只满是血污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脚脖子。
“六哥”
羊拐低头一看,是麻杆儿。
这小子才二十岁,平时最喜欢跟在羊拐屁股后面蹭烟抽,有事没事还幻想要娶个大屁股的媳妇儿。
但这会儿,麻杆儿的两条腿已经被炸断了,只剩下一层皮连着,骨头碴子惨白惨白的。
羊拐眼眶猛地一酸,弯腰就要去背他,“麻杆儿,忍住,六哥带你回去”
“跑不脱了跑跑不脱了”
麻杆儿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上,艰难的挤出一丝笑,他死死拽着羊拐的裤腿,力气大得吓人,“六哥我不跑了我…我跑不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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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说屁话!”
羊拐红着眼要去掰他的手。
“六哥!”麻杆儿吼了一声,嘴里涌出一股血沫子,“给我留留手榴弹把我把我埋到起”
“袍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麻杆是笑着说的,嘴里吐着血泡泡。
羊拐的手僵在半空。
远处的履带声越来越近,子弹在头顶嗖嗖地飞。
羊拐看着麻杆儿那双渐渐涣散,又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
“日你仙人”
羊拐骂了一句,眼泪却夺眶而出。
他从腰里拽下一捆集束手榴弹,塞进麻杆儿的怀里,又把他拖进那个弹坑。
“好兄弟你先走哥哥等会儿下来找你”
羊拐发疯似的用手刨着周围的碎土和烂砖,往麻杆儿身上盖。
麻杆儿也不吭声,就把那一捆手榴弹紧紧抱在胸口,像抱着刚娶过门的媳妇。
土盖住身子,盖住断腿,最后只剩下那双眼睛和鼻子露在外面。
“六哥,走”
土堆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羊拐狠狠磕了一个头,转身爬起来,像条疯狗一样往前窜,“走!都快走!!”
剩下的几十号人刚跑出去几十米,后面就传来了挎斗摩托那种特有的突突声。
鬼子的机动部队追上来了。
三轮摩托上的机枪疯了一样收割着袍哥们的后背。
噗噗噗,子弹钻进肉里的声音让人牙酸。
一个兄弟刚跑到转角,后背就被打烂了,一头栽进路边的水沟里。
“快跑!进弄堂!”
羊拐大吼。
就在这时,身后猛地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火光冲天而起。
羊拐猛地回头。
只见那辆刚刚碾过战壕的日军坦克,底部爆出一团巨大的火球,那是集束手榴弹在最薄弱的地方炸开了。
那个钢铁王八猛地往上跳了跳,履带断裂,黑烟滚滚,直接瘫在原地。
羊拐含泪咬着牙,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爆炸声让后面的鬼子愣了一下,追击的摩托车队也急刹车停了下来。
羊拐带着剩下的人一口气跑回去一两百米,钻进一片半塌的民房后面。
“呼呼”
众人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六哥甩脱了吗?”
旁边一个兄弟抹着脸上的黑灰问。
羊拐没说话,侧着耳朵听。
枪声停了。
摩托车声也停了。
只有远处那辆燃烧的坦克还在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不对头。”
羊拐心里咯噔一下。
他悄悄探出头去张望。
只见那群鬼子的步兵正围着那辆被炸毁的坦克,指指点点,似乎在犹豫。
剩下的四辆坦克也停了下来,炮塔转来转去,但就是不往前开。
那几辆摩托车更是调转车头,缩回了坦克后面。
“糟球咯!”
羊拐气的跺脚。
“咋了六哥??”
羊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帮龟儿子怕死,被麻杆儿那一下炸怕了!不敢冒进咯!”
如果不追,不进这弄堂,麻子东布置的那些“闷棍”,就全都白瞎了!
这么多兄弟都白死。
麻杆儿那一炸要是白炸了,他羊拐到了阴曹地府都没脸见他!
这肉骨头还没把狗引到坑里,狗就不咬了。
那这肉骨头,就得回去接着晃荡!
羊拐看着身边剩下的这四五十号人。
一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胳膊上还在滴血,有的枪都跑丢了,只剩下一把片刀。
“弟兄伙”
羊拐的声音有点抖,但他强行把腰杆挺得笔直。
众人抬头,茫然地看着他。
“小东洋不追了。”
羊拐指着后面,“这帮狗日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咱们这根肉骨头还是不够香”
“回去接到耍!”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要回去?
那不是送死吗?
“怕死不?”
羊拐看着大家问。
“怕!”
众人毫不犹豫,但这声怕都是笑着说的。
羊拐也笑了,把汤姆逊的弹夹退下来,看了一眼,又装回去,“反正老子是要回去的。不去对不起麻杆,也对不起死球的弟兄伙。”
“狗日的小东洋不进来,老子鸡屁股都吃不到说”
说完,他也不看其他人,提着枪转身就往回走。
那背影萧瑟得像条老狗,却又说不出的硬气。
接着后面传来脚步。
先是一个,然后是一群。
“日他先人,来都来了哎呀!”
“麻卖批!六哥,等等我撒!”
“怕个卵子,大不了十八年以后见哎呀!”
“袍哥人家,哪个拉稀摆带嘛!”
剩下的几十号人,没一个留下的。
袍哥人家,讲的就是一个义字,既然把命交给了带头大哥,那就没有半路缩回去的道理。
,!
羊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群兄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好!都是好兄弟!”
“走!再去给小东洋添点儿堵!”
“砰!砰!砰!”
刚刚沉寂下来的废墟,突然又响起了枪声。
鬼子的指挥官正拿着望远镜观察,突然看见那群已经逃跑的“支那暴民”,竟然又折返了回来。
他们站在废墟堆上,没有掩体,不做战术动作,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
有人举着步枪,有人拿着手枪,甚至还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坦克狠狠地砸过来。
“小东洋!老子是你祖宗!来嘛”
“来啊!来咬爷爷啊!”
“狗日的,怕了是不是?怕了就滚出去嘛”
袍哥们在笑,在嘲讽。
羊拐站在最显眼的一块断墙上,端着汤姆逊,对着那辆坦克的装甲就是一通扫。
子弹打在装甲上,溅起一串火星子,除了听个响,吓唬吓唬旁边的步兵,鸟用没有。
但这种挑衅,却是对武士道的侮辱。
“八嘎呀路!”
鬼子指挥官气得脸都在抖。
在他看来,这就是一群不知死活的暴民,一群连正规军都不算的乞丐!
“全军突击!碾碎他们!”
鬼子的步兵纷纷从坦克后面钻出来,依托着坦克,再次发动冲锋。
履带转动,发动机轰鸣。
那四辆钢铁巨兽,咆哮着冲过来。
“跑!!!”
这一次,羊拐没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转身就跑。
鱼咬钩了。
但这回鱼钩太深,想吐都吐不出来了。
坦克全速推进,履带碾碎砖石的声音就在耳边回荡。
机枪子弹像长了眼睛一样,追着这几十个人的脚后跟打。
一个兄弟跑慢了,直接被坦克卷进履带里,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另一个兄弟为了掩护羊拐,转身扔手榴弹,瞬间被机枪打成筛子。
人越来越少。
二十个,十五个,十个
羊拐感觉肺要炸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刀子。
还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沉,每一步都踩得吧唧吧唧响。
但他就是不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口鸡屁股,老子吃定了!
前面就是约定的那个弯道,过了那个弯道,就是麻子东布下的“盘丝洞”。
“快了快了”
羊拐眼前开始发黑,但他还能看见前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小豹哥。
鲍立奎正躲在一堵断墙后面,焦急地探头张望。
看见羊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鲍立奎那张粗犷的大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他也不管暴不暴露,猛地冲出两步,伸着大手去接应。
“羊拐!这边这边!”
羊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身后的烟尘里,那个巨大的钢铁怪兽正碾压着一切追过来,炮塔转动,死神就在身后。
“龟儿子跟来了!龟儿子跟上来了!”
羊拐嘶哑地喊着,声音破锣一样。
最后几步,他把自己摔了过去。
鲍立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猛地把他拽到断墙后面,用自己宽厚的后背挡住外面的视线。
“呼哧呼哧”
羊拐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冰凉的砖墙,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滑下去。
他张大嘴喘着,胸膛剧烈起伏。
“老子老子日你仙人”
羊拐盯着鲍立奎,咧着嘴无声的笑,“太累咯老子歇会儿这种差事老子老子再不干咯老子歇会儿”
鲍立奎没看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轰鸣声,手里紧紧攥着那一束集束手榴弹的引线,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歇到起嘛哎呀”
鲍立奎的声音有点颤。
地皮在震动,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羊拐靠着墙,那双总是精明的小眼睛慢慢变得浑浊,但他还在笑。
“鸡鸡屁股归我咯”
鲍立奎不敢回头,前面就是鬼子的坦克,那是要命的时候,他必须盯着,必须找准那个时机。
“哎呀,归你咯,归你咯!全都归你!”鲍立奎不耐烦的说,“老子一口不吃,全给你留到!”
轰隆隆的声音就在耳边。
那辆日军坦克哪怕再小心,也已经半个车身探进了这个胡同。
可是坦克突然停了一下,似乎察觉到前面这种不正常的安静。
鲍立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锤子!”
他低声骂道,手里的引线被汗水浸透,“那王八壳子啷个不动耶?”
只要坦克再往前几米,他就有十足的把握把集束手榴弹扔到车底。
可它就是不动。
“羊拐,你看他啷个不动耶?啥子路数哦?”
鲍立奎下意识地问,就像往常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儿,就问问这个狗头军师。
身后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爆炸声。
,!
“羊拐?”
鲍立奎心猛地一沉,脑子“嗡”的一下,一种巨大的空虚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羊拐?”
他颤抖着,慢慢回过头。
昏暗的墙角下。
羊拐还靠墙坐着,他的头低垂着,下巴抵在胸口上。
那把打空了子弹的汤姆逊,还挂在脖子上。
嘴角的血一直往外淌,胸口那几个大得吓人的血洞,在往外冒着热气,血把身下的烂泥地染成黑色。
他不动了。
那个为了几块大洋能跟人争得面红耳赤,那个总爱占点小便宜,连逛窑子都要跟老鸨讨价还价的羊拐。
那个江东码头的杨福林。
那个袍哥会里的巡风老六。
死了
鲍立奎的嘴唇哆嗦着,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死了,发不出声音。
他慢慢转过头,重新看向前方。
眼泪顺着他粗糙的脸颊,无声地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好兄弟”
鲍立奎咬着牙,声音低得像是在哭,又像在笑。
“好生睡到起鸡屁股哥哥给你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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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们,现在催更100个都快没了。
书评这两天还收好多差评。
给量也是每天几百个,反正我先把这本书写过五十万字再说。
点点催更,留留言,写写书评,谢谢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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