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什么奇迹。
在那漫天的火光把沪上的黑夜烧穿之后,白川义则甚至没有等到天亮。
凌晨三点,日军第十一师团在七丫口强行登陆,浏河告急。
四点,日军第十四师团在六合,杨林口登陆,守军腹背受敌。
与此同时,闸北,八字桥,江湾,庙行,日军全线压上。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佯攻,九万日寇像从大坝缺口涌出的洪水,全面发起总攻,把那个名为“防线”的土堤冲得七零八落。
第五军指挥部。
电话铃声像是催命符一样响个不停。
张世忠站在地图前,手里的红蓝铅笔已经被捏断了三截。
地图上,原本代表防线的蓝色箭头,正在被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切割,包围,吞噬。
“军座!浏河守不住了!请求支援!”
“军座!蕰藻浜失守!鬼子一个联队插到我们屁股后面了!”
支援?
哪还有支援?
张世忠闭上眼,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十分钟前,他已经接到十九路军总指挥蒋光宪的撤退命令,退守苏州,构建第二道防线,等待援军随时准备反攻。
可只有他知道,哪还有什么援军?
他拿起听筒,接通了那个一直没敢接的线路。
那是87师261旅的专线。
“荫国。”
“军座!”宋希年的声音从电流里传过来,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还有在那边嘶吼的冲杀声,“我这还能顶!鬼子也怕死,刚才那个大队冲了三次,都被我们压下去了!只要还有弹药……”
“撤吧。”
电话那头突然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电流声在滋滋作响,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神经。
过了足足十几秒,宋希年的声音才变了调,“撤?往哪撤?军座,我身后就是江湾,再退就是真如,就是闸北的屁股!我这一撤,十九路军那帮广东佬的后路就被抄了!”
“总指挥部命令。”
张世忠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却更哑了,“命令261旅,即刻放弃现有阵地,掩护大部队向二道防线转移。十九路军退昆山,你们……退太仓。”
“我不信!”
宋希年对着话筒咆哮,唾沫星子喷得满桌子都是。
“前面的弟兄还在顶着!浏河那边三团刚把鬼子压下去!庙行的血还没干!我们现在撤?那这一个月我们打了个什么?啊?我们打了个什么东西?!”
“军座!咱们不是没得打!只要援军一到,我保证能把鬼子撵回去!现在稀里糊涂的撤,怎么对得起死在蕰藻浜,死在庙行的那么多弟兄啊!他们算什么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没有援军。”
许久,张世忠叹了口气,“荫国,执行命令。”
“去他妈的命令!”
宋希年红着眼,“这就是卖国!这就是把沪上拱手送人!那帮当官的到底在想什么啊?他们是不是觉得这就是一盘棋,想下就落两颗子,不想下了就掀桌子?”
“宋希年!”
张世忠在电话那头也吼了起来,“你是军人!服从命令!”
宋希年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它流下来。
“军座……”
宋希年声音低了下来,带着颤音,“我就问一句。咱们走了,还能打回来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张世忠坚定的声音传来,“会。一定会打回来。”
宋希年没说话。
只是现在的他们都不知道,这句“打回来”,一等就是五年。
那是另一个血流成河的秋天。
挂断电话,宋希年一屁股瘫坐在弹药箱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包被汗水浸湿的烟,想点,手抖得划不着火柴。
那个泼皮……
那个姓陆的流氓头子。
宋希年脑子里突然蹦出陆寅那张写满嘲讽的脸。
“咱们的兄弟,死在阵地上,那是活生生的人,都是有爹生有娘养的苦命娃。”
“可到了南京那帮老爷的办公桌上,那就是一串数字。今日战损三千,明日战损五千。他们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只会算计着这几千条人命,能在谈判桌上换回几个大洋的税,换回几天安稳觉。”
“我把话撂这儿。这三天停战,鬼子的船会一艘接一艘地靠岸,坦克大炮会一船接一船地运下来。而你说的那些援军,一个兵油子你都看不见。”
那时候宋希年觉得他是动摇军心,恨不得拔枪毙了他。
而现在,宋希年只想毙了自己。
原来是真的。
原来那一腔热血,几万条人命,在那些大人物的谈判桌上,真的只是一串数字,一个用来讨价还价的筹码。
外面的炮声越来越密,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他的骨头上。
“旅座?”
参谋长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上面怎么说?是不是援军到了?弟兄们可都盼着呢,三团那边刚才来报,说还能组织一次反冲锋……”
宋希年张了张嘴,那个“撤”字卡在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怎么也吐不出来。
怎么说?
跟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弟兄们说,没有援军?说沪上被卖了?兄弟们白死了?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尖啸。
“旅座小心!”
紧接着几道黑影猛地扑了过来。
轰——!
世界在瞬间崩塌。
没有痛觉,只有巨大的冲击力,像被一柄万斤重的大锤狠狠砸在胸口。
耳朵里嗡的一声,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尘土,碎砖,烂木头,一股脑地砸下来。
整个房子把屋里的人全部活埋。
黑暗中,宋希年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一个逼仄的棺材里。
嘴里鼻子里全是土腥味,胸口闷得要炸开。
脸上湿漉漉的,他想动,动不了。
他感觉自己被东西压得死死的,那感觉软绵绵的,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