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三月。
没等到援军,等到的一张《淞沪停战协定》。
那张薄薄的纸像是道符,贴在沪上这口沸腾的油锅上。
火没灭,油还在翻滚,但这锅盖是盖得死死的。
仗是真的打完了,起码在明面上两边都不开了枪。
报纸上满天飞的都是“和平”,“调停”,“公理”这种大字眼,可租界外头那大片大片的废墟,谁也没提该怎么收拾。
十六铺码头多了支特殊的队伍,名字很好听,“沪上各界民众慰问团”
陆寅带着口罩,胳膊上扎着白袖套,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铁锹。
他身后跟着一千多号人,有义勇军剩下的残部,有杜月生派来的青帮子弟,还有数不清的,自发赶来的沪上百姓。
没刀没枪,带的是麻袋,板车,还有成车成车的石灰。
他们是去接人。
接那些没能走下战场的兄弟。
天阴沉沉的,不像要下雨,就是单纯的灰。
过了界线,就是日军占领区。
闸北,庙行,江湾,蕰藻浜,吴淞口
几天前还在拼命的地方,现在成了鬼子窝。
第一站是闸北。
陆寅走在最前头,脚下的瓦砾踩上去咯吱作响。
之前他们在这儿打巷战,每一条弄堂都填进去了人命。
现在日军占了这儿,到处都插着膏药旗。
阵地上,一队队穿着屎黄色军装的日军在那儿扎堆,有的歪戴着军帽,蹲在战壕边上抽烟,有的正围着火堆煮罐头,一边喝着清酒一边指着废墟哈哈大笑。
陆寅这帮人走过去的时候,那帮日军停下了动作。
几百把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齐刷刷地转过来,领头的少佐嘴里骂着日语,满脸横肉乱颤。
“收尸的。”
陆寅没抬头,声音隔着厚厚的棉布口罩,听起来闷声闷气的。
青帮里有个会日语的管事上去交涉。
那少佐听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蔑地往地上一啐,用脚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道深沟。
顺着他的脚尖看过去,所有人的心都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那是十九路局军的一处主阵地,战壕被炸塌了大半。
几百具尸体像倒垃圾一样被胡乱堆在那儿,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半截身子埋在土里,有的被冻成了紫黑色,血水流了一地,又跟泥水冻成一坨硬邦邦的冰碴子。
“瘦子,那是老张的副官……”
洪九东眼尖,认出了最上头那个人,眼眶瞬间红了。
这个副官生前是个体面人,现在没了一只手,半边脸被弹片削掉了。
陆寅没说话,弯下腰,伸手抓起一具尸体的肩膀。
尸体沉得像铁,还粘着冻土。
他用力一拉,有冰层碎裂的声音,在废墟里显得格外刺耳。
“干活。”
他只说了两个字。
百姓们动了,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这些沉睡的魂灵。
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卷白布,颤巍巍地跪在一个没有脑袋的士兵身边,也不哭,只是不停地摸着那截断掉的脖子,最后一点点用白布把残缺的身子裹起来。
日军就在十几米外,肆无忌惮地对着这群收尸的人指指点点。
有个士兵大概是觉得有趣,随手把抽了一半的烟头弹了过来,正好落在板车的尸体身上。
“操你姥姥!”
汪亚樵的嗓子里发出一声低吼,眼珠子一下就变红了。
他双手死死扣在石灰桶的边缘,指甲缝里渗血。
陆寅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气极大,像要把他的骨头都捏碎。
“记着这个烟头。”陆寅低声说,“还没到时候。先把兄弟们带回家。”
他们从闸北走到了江湾,又从江湾走到了庙行。
每到一处,就是一处地狱。
在庙行的一处破庙后头,他们找到了十几个抱在一起死掉的学生。
他们是被燃烧弹烧死的,全是黑的。
十几个焦炭,就这么死死的抱在一起。
叶宁扒开最里面一个女孩的时候,“啪嗒”,一块红布掉在地上。
红布完好无损,展开就四个字,“华夏必胜!”
叶宁走过去,把红布塞进女孩的怀里,然后利索地用白布包裹,撒上石灰用麻袋把尸体装好。
她没流泪,那双本该妩媚的眼睛里,早被恨意填满。
等到蕰藻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走进蕰藻浜阵地的时候,所有人都没说话。
这地方已经不能叫阵地了,就是个屠宰场。
焦黑的土被翻了好几遍,混着暗红色的血泥,一脚踩下去,噗嗤一声能没过脚踝。
空气里的味道很难闻,硝烟味散了,剩下的只有臭气和湿冷的霉味。
得亏现在是冬天,要不然这地方真能把人直接熏晕咯。
日本人的尸体早就被运走了,据说还在那边的广场上搞了什么祭奠仪式。
留在这里的都是自家兄弟。
有的被炸碎了,挂在断墙上,有的半截身子埋在土里,手里还死死攥着没了刺刀的汉阳造,还有的堆在一起,像是一堆没人要的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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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
裴石楠骂了一句,声音发颤。
他弯下腰,去搬一具尸体。
尸体硬了,是个年轻后生,看着也就十八九岁,肚子上开了个大口子,该流出来的都流出来了,混着泥土冻在一起。
一个日本军曹拿着相机,对着正在收尸的众人“咔嚓”拍了一张。
闪光灯晃得人眼疼。
陶定春猛地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手就习惯性的往腰后摸。
陆寅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别动。”
“这帮畜生……”
陶定春眼圈通红,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们想看我们哭,看我们闹,看我们像丧家犬一样叫唤。”
陆寅蹲下身,用手去刨那一块块带血的泥土,“别给这帮畜生看戏。”
陶定春僵在那,半晌,手从腰后放了下来。
他重新拿起铁锹,一下一下地铲土,每一铲都像是铲在日本人身上。
整整三天。
从吴淞口到庙行,从闸北到蕰藻浜
他们像是沉默的蚂蚁,在一片废墟里翻找着战友的残骸。
能拼凑全的,就尽量拼凑全。
拼不全的,就找个稍微干净点的坑,把土盖实了。
没有鞭炮,没有纸钱,甚至连哭声都没有。
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那是这个冬天最冷的声音。
陆寅在蕰藻浜北岸没找到柴文龙,据说当时的第24混成旅被这几十个人打懵了,最后找来汽油把这些人的尸体堆在一起,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但他在那处炮兵阵地的尸体堆里,找到了董大海。
这位曾经的大内高手,此刻静静地躺在弹坑边上。
硬了,手里的半截刺刀扎在一个鬼子尸体的喉咙里,两人冻在一起,分不开。
陆寅费了很大劲,才把董大海的手掰开。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董大海身上,把他背起来。
后面,青帮弟子们抬着几十具尸体,那是纳兰王府的人,还有大刀连剩下的弟兄。
队伍往回走。
路过那群还在说笑的日本兵时,陆寅停了一下。
那个之前拍照的日本兵还在,正拿着一听罐头在吃。
陆寅看着他。
那日本兵被陆寅盯得发毛,那眼神里没什么杀气,就是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日本兵手抖了一下,罐头掉在地上。
“呵”
陆寅嘴角扯了一下,背着董大海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片埋葬了太多热血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