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天空淅淅沥沥。
就像龙王爷憋着一口老痰,他就是不吐,非得分着每天给你喷点唾沫星子。
外头的雨有一搭没一搭的下,街面上的标语被雨水泡烂了,软趴趴地贴在墙根底下。
红纸黑墨写的“还我河山”,满腔热血被雨水一泡,最后全流进了臭水沟。
报童也不怎么吆喝,那几份报纸上的消息,只要是个识字的,看一眼都得把肺管子气炸了。
因为头版那些关于谈判妥协的黑体字,就像给这世道刻的墓碑,墓碑上只有两个字,窝囊
大半个月了,南京的那帮大老爷们还在扯皮,一副“我们还在努力”的样子。
可事实上呢?日本人拍桌子,他们陪笑脸。
日本人要地盘,他们谈“友邦情谊”。
只要不打仗,只要不影响他们跳舞听戏平内乱,卖点地盘算什么?
反正他们家祖坟也没埋在沪上这一亩三分地
日本人说,为了保障侨民安全,军队不仅不撤,还得把沪上划成非武装区。
也就是说,自家的院子里不许自家的看门狗待着,倒让隔壁的狼随便溜达。
更可笑的是,南京那边居然真的在考虑。
行政院门口的学生跪了一地,膝盖把青石板都跪热了,也没换来里面那个光头的一句硬话。
全国各地商会名流发来加急电报,在办公桌上堆成了山,最后一股脑全进了垃圾桶。
这仗是停了,可人心里的火,反倒越烧越旺,还烧得有些发苦。
十六铺码头的袍哥们干活都不说话,闷着头扛大包。
谁要是敢提一句“停战”,那是真得挨大耳刮子。
一种要窒息的憋屈,笼罩在整个黄浦江上空。
四马路,红袖书寓。
往日里莺莺燕燕的脂粉堆,早挂上了歇业的牌子。
顶楼的大房间被清空了,摆上一块从洋学堂顺来的黑板。
屋里没点香,倒是飘着股淡淡的烟味和脚臭。
“瓦达西瓦”
翟婉云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一手拿着教鞭,一手捏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歪七扭八的蚯蚓文。
她脸上没带妆,有些憔悴,眼圈还有点微微发红,但教起书来,板着脸的样子倒像个小夫子。
底下坐着的一帮人,那可真的是“群英荟萃”。
汪亚樵把腿架在桌子上,手里拿着把小斧子,正百无聊赖的在叶宁的红木桌角上刻印子。
洪九东整个人瘫在靠背椅里,脸上贴着两张牌九玩儿杂技。
梁焕倒是双手抱胸,坐的笔直,不凑近还真发现不了他闭着眼睛坐那儿打呼。
剩下几个还算老实,捧着作业本,平时用来手撕鬼子的大手捏着一根细细的铅笔,像捏绣花针。
一个个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都念一遍!”
翟婉云把粉笔头往桌上一磕,那是真动了气,“早上刚教的,又还给我了?”
所有人默契的低下头,生怕被点了名。
“啪!”
教鞭打在桌案上,“汪大哥,你来!”
声音吓得袁宝手一抖,铅笔直接“啪”一声给捏断了。
“瓦瓦瓦达”
汪亚樵站起来,抓着后脑勺“瓦”了半天也没“瓦”出个屁来,索性摆烂,“瓦达个屁!老子一口唾沫一个钉,学不来这小日本拉不出屎来一样的鸟语!”
“汪大哥,是瓦塔西瓦,那是‘我’的意思。怎么就四个字儿也记不全呀哎”
翟婉云无奈地扶着额头。
她在日本学医多年,说得一口流利的京都腔,陆寅让她在这儿给这帮爷么儿突击一下,谁知道这活儿比上手术台还累。
“哎呀婉云妹子,不是哥哥我不给你面子。你让哥哥去砍人,砍谁你说一声,脑袋没搬家那是他没长好!但这鸟语,哥哥我是真学不来啊!”
“舌头都要捋不直了!什么‘扣你七娃’,‘扣你其妈’!”
汪亚樵越说越气,一脚把凳子踹翻,“这也太他妈窝囊了!咱们刚跟这帮矮矬子干完仗,回头还要学他们说话?不学了不学了!老子杀鬼子用的是斧头,又不用嘴皮子!见面照脑门子来一下,我管他叫爹还是叫妈?”
一旁的洪九东一低头,脸上的牌九掉下来被手接住。
他那张猥琐脸上挂着欠抽的笑容,斜眼瞧着汪亚樵。
“哎老汪,你这就不懂了。瘦子说了,这回得玩个大的。到时候你一身鬼子皮穿身上,别人问话,你张口就是‘操你妈’,鬼子不拿刺刀扎你啊?这叫知己知彼,明白不?”
“我明白你大爷!麻子东,你他妈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来来来,你会你来一个”
“啧,来就来”
洪九东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像模像样地朝翟婉云鞠了个躬,一张嘴就是满满的汉奸味儿,“空泥几哇,萨瓦迪卡”
“滚犊子!你那是暹罗话!”
妹妹学坏了,日语没教出去,自己先学了两句脏话。
屋子里一阵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