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形的黑色石面上,淡金色的光符如溪流般缓缓淌过,明灭不定。林悦半跪在中央,身体依旧因为过度负荷而微微颤抖,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但她的眼睛,那双总是闪烁着求知与理性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盯着前方虚空,瞳孔深处倒映着并非实体存在的数据风暴。
意识里,那股源自苏晚系统的引导力量,像最精密的织布机,继续有条不紊地梳理着从黑色多面体涌来的、更为深层的历史数据流。
“试验场假说”带来的冰冷与窒息感还未散去,新的、更庞大的阴影,已悄然笼罩。
引导力量平静地标注。随即,比之前更加古老、时间跨度更惊人的数据碎片,开始被提取、拼合、翻译。
首先出现的,是一组极其简略的日志,时间戳的计量单位长到令人心悸,使用的符号系统也与之前略有不同,显得更为古朴:
林悦的意识轻微波动了一下。迭代周期0?原生?这不是人类,甚至不是陆地生物。一种早已消失在时间尘埃中的、可能连化石都未曾留下的水栖智慧文明?因为“自然因素”灭绝这似乎还算正常?
但紧接着:
冰冷的文字,描述了一场可能是亿万年前发生在地球上的、智慧文明的诞生与无声湮灭。不是因为天灾,而是因为发展“过快”,接近了某个“阈值”,于是被“观测者”进行了“可控压力测试”,然后因为没能通过测试,被“温和地”重置掉了。
林悦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这不是自然选择,这是实验室里的优胜劣汰,评判标准掌握在那些看不见的“观测者”手中。一个文明,因为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知识领域,就被判定需要接受“测试”,而测试失败的下场,就是整个文明的彻底删除。
数据流继续。
又一个。这次是精神向的文明,因为发展出了独特且“高危”的灵能科技,甚至开始尝试星际感应,于是被施加了更精妙、更恶毒的“测试”——从内部引爆矛盾。结果依然是毁灭。观测者像是一个苛刻的导师,学生一旦展现出过于独特或危险的天赋,就用更难的“考题”去测试,而通不过的下场,就是被抹掉重来。
“不止一次” 林悦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她的手指深深抠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明,去面对那汹涌而来的、令人绝望的历史。“什么不止一次?” 陈默立刻追问,他离得最近,一直紧紧观察着林悦的状态。林悦脸上那种混合了极度震惊、恶心和某种深彻悲哀的表情,让他心中的不祥预感达到了顶点。
阿飞和雷战也死死盯着林悦。平台上,那黑色多面体旋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此刻听来仿佛是为逝去文明奏响的、无穷无尽的安魂曲。
林悦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同伴们,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悲悯和同病相怜的绝望。“文明地球上存在过的智慧文明不止我们人类这一代。”她每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数据里记录了好几次‘迭代周期’。在我们之前至少还有两次可能更多。它们有的发展能量科技,有的发展精神灵能都在发展到一定程度,接近某个‘阈值’的时候”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说出那个残酷的词汇:“触发了‘重置’。”
“重置?!” 雷战猛地挺直身体,牵动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但脸上的震惊压倒了一切,“什么意思?像像电脑重启一样?把文明抹掉?!”
“比那更系统化。”林悦的声音在颤抖,她将意识中那些冰冷的日志摘要,用自己的语言转述出来,尽管这让她自己也再次承受那信息的重压,“第一次,因为发展能量科技太快,被安排了‘自然灾害测试’,没通过,被‘温和清理’。第二次,发展出独特的灵能,开始尝试星际探索,被从内部引爆矛盾,自我毁灭后,被‘标准清理’观测者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他们设定标准,他们进行测试,通不过的就会被视为‘失败品’,整个文明被归档、删除,为下一次‘迭代’腾出空间。就像就像在实验室里,一次次更换培养皿里的小白鼠种群,观察不同变量下的反应”
“操” 阿飞一屁股坐倒在地,手里的金属杆彻底脱手,发出哐当一声。他脸上再也没有半点血色,眼神直勾勾的,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所以我们人类也只是这一批小白鼠?等咱们发展到某个地步,觉得咱们快够着星星了,或者弄出啥不得了的东西了,天上那些王八蛋就会打个响指,再来一次‘测试’?通不过,就跟前面那些一样,全球重启,格式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种绝望的自嘲,“哈哈哈老子还天天算计着多搞点物资,多活几天原来咱们的命,早就被写在不知道哪个混蛋的实验计划表上了?到期就销毁?”
陈默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旁边一根冰冷的、覆盖着暗银色涂层的凸起结构。他的指尖冰凉。博学如他,通晓人类历史与诸多末日猜想,但“文明轮回”被以如此确凿、如此系统化的“实验记录”方式呈现出来,依然是颠覆性的冲击。他想起了那些地质记录中模糊的、疑似非自然的大灭绝事件,想起了各地神话中关于“上个纪元”、“黄金时代”毁灭的传说,想起了某些古老典籍中隐晦提及的“周期”与“审判”原来,那些并非全然虚妄的想象,而是可能烙印在种族集体记忆深处的、关于上一次“重置”的惨痛回响?
“壁画”陈默沙哑地开口,目光投向黑暗深处,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描绘着上一个辉煌而奇异文明的壁画,“那个文明就是上一次‘迭代’?他们也是因为接近了某个‘阈值’,然后被”
林悦沉重地点头,意识中,引导力量刚好将一些与壁画风格能对应上的数据碎片推送到前沿:“日志里有提到‘上一稳定迭代周期(编号归档中)’,文明特征描述‘高度发达的灵能与生物机械融合科技’,‘社会结构趋于蜂巢式集体智慧’,‘初步掌握恒星系内短程空间折叠技术’这和我们看到的壁画内容吻合。他们在某个阶段,似乎也触及了关键阈值,然后” 她停住了,因为接下来的一段日志摘要,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林悦的呼吸骤然停止。
帷幕剥离协议主动向一个发展到相当高度的文明,揭示他们身处试验场的真相?这比任何自然灾害、任何内部矛盾挑拨,都要残酷千万倍!这是在直接摧毁一个文明赖以存在的一切认知根基——他们的历史意义、他们的奋斗价值、他们在宇宙中的地位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实验报告上的一行行数据和评估分数。
“他们告诉了上一个文明真相?” 林悦的声音尖细而扭曲,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告诉了什么?林悦,你看到了什么?” 陈默急促地问,他从林悦陡然剧变的表情中,感到了大恐怖。
林悦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涌出,混合着汗水,划过她冰冷的脸颊。“观测者他们主动向上一纪元的文明揭示了试验场的存在。一个叫做‘帷幕剥离’的协议他们把那文明当成接近毕业的、优秀但可能不听话的学生,然后直接把试卷答案和实验室监控录像,甩在了他们脸上。告诉他们:‘你们所有的成就、所有的苦难、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只是一场被设计、被观察、被评分的实验。’”
死寂。
连遗迹那永恒的脉动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阿飞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雷战如雕塑般僵立,眼神空洞。陈默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痛。
直接揭示真相这比用洪水、用战争、用病毒来毁灭一个文明,更加残忍,更加令人绝望。它摧毁的不是肉体,是灵魂,是文明存在过的所有意义。
林悦的意识里,引导力量没有停顿,它忠实地呈现着后续那简略却足以让人魂飞魄散的记录:
格式化。
不是战争,不是天灾,是像删除电脑里一个不听话、还有可能带病毒的文件夹一样的——“格式化”。连同里面的所有文件、所有痕迹、所有奴隶,一键清空。
壁画上那辉煌的、奇异的文明,那些巨大的城市、穿梭的飞梭、融合了生物与机械的美丽造物他们的终点,不是星辰大海,不是内斗消亡,而是来自更高维度的、冷冰冰的“格式化”指令。
那么人类呢?这一迭代的“小白鼠”?
林悦猛地想起数据中提到的,关于本周期人类文明的记录片段:“接近‘第一能量阈值’(核能\/初涉量子)”、“社会复杂度达到阈值β”、“检测到‘火种’污染痕迹”、“启动清理协议”
一股冰寒彻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我们是不是也已经接近了那个触发“测试”甚至“重置”的临界点?核能的掌控、信息时代的全球化、对基因和量子领域的初步探索以及,最重要的,“火种”的“污染”已经在这里,在他们身上,在苏晚身上,显现!
丧尸病毒是不是就是“清理协议”的开始?或者,是新一轮“压力测试”的开端?
而他们此刻在这个“火种”遗迹里的探索,是不是正在重蹈上一纪元“反抗派”的覆辙?他们的发现,会不会成为加速“帷幕剥离”甚至“格式化”到来的催化剂?
“我们我们是不是” 林悦的声音破碎不堪,她看向陈默,看向雷战,看向失魂落魄的阿飞,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疑问,“也快‘到期’了?”
没有人能回答。
平台上的黑色多面体,依旧在不疾不徐地旋转,金色能量流无声地见证着又一场轮回中,渺小生灵面对残酷真相时的战栗与绝望。
文明的周期,如同一只无形的巨轮,碾过时间的尘埃。上一纪元的废墟还未冷却,这一纪元的懵懂生灵,已隐约听到了那来自苍穹之上的、冰冷无情的倒计时声响。
而他们,这几个挣扎在废墟与数据之间的残存者,是这周期中微不足道的尘埃,还是能够卡住齿轮的那一粒,微小的、倔强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