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悬浮平台如同被遗弃在乳白色海洋中心的孤岛,边缘之外,是流淌着无尽光芒的虚空。那光芒并非均匀,时而如平静的湖面,时而又似暗流涌动,泛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能量涟漪。更远处,中枢塔那庞大的晶体主体静静矗立,伤痕处逸散的能量像缓慢渗出的金色血液,在虚空中拖出黯淡的光尾。
平台边缘,五个人影紧挨着站立。
苏晚站在最前端,离平台边缘仅半步之遥。她的作战服下摆在微弱的气流扰动下轻轻摆动,黑发束成的马尾纹丝不动。她没有去看脚下那片令人眩晕的光之深渊,目光低垂,锁定在平台下方约十米处——那里,两条汹涌的“熔金能量河”之间,一片相对黯淡、宽度不足两米的“间隙”区域,正随着某种规律明灭闪烁。
那就是“低阻抗窗口”。
系统提供的数据流在她意识边缘平稳划过,像精确的倒计时:【下一稳定窗口期,预计在37秒后出现,持续时间08秒,能量湍流指数低于阈值,路径相对稳定。需在窗口开启后3秒内完成滑入并建立初始锚定。】
“37秒。”苏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盖过了虚空深处传来的、恒定的低沉嗡鸣,“窗口只有08秒。我第一个下,林悦第二,陈默第三,阿飞第四,雷战最后。滑下去的时候,身体尽量贴近能量脉络的表面,但不要用手直接触碰发光的部分。一旦抓住脉络,立刻用我给你们的方法,用能量感应去‘锚定’自己,别依赖体力。”
她说的“方法”,是下来前在这悬浮平台上短暂休整时,她借助系统和对中枢塔能量场的理解,强行灌输给每个人的一点极其粗浅的“能量感应与交互”技巧。谈不上是异能,更像是一种在特定环境下保命的“直觉”或“本能”。林悦掌握得最快,陈默次之,雷战和阿飞则更多是靠战斗本能去硬记,李小明……他还在努力理解“能量锚定”和“用脚蹬墙”的区别。
“妈的,08秒……”阿飞舔了舔干得发裂的嘴唇,握紧了手中那根已经有些变形的金属杆——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工具”,虽然在这地方可能屁用没有。“晚姐,要是没抓稳,掉下去……”
“下面是高度压缩的能量紊流层和未熄灭的格式化力场残留。”苏晚的回答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天气,“掉下去,会被分解成基本粒子,或者被卷入时空乱流,概率各半。所以,抓稳。”
阿飞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吭声,只是把金属杆在手里换了个更紧的握法。
雷战站在最后,背靠着那根散发温润能量的晶体柱,胸膛的起伏依旧沉重而艰难。苏晚之前的能量梳理减轻了内部出血和神经压迫,但断骨未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尖锐的疼痛。他脸色苍白,额角是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却死死盯着苏晚的背影,以及她脚下那片虚空。战士的职责是断后,也是确保命令链条的最后一环坚固。
林悦站在苏晚侧后方,双手无意识地互相交握着,指尖冰凉。她没有看脚下,而是微微闭着眼,似乎在感受周围能量的细微变化。意识里,那枚黑色晶体与她、与系统、与这平台、与下方脉络之间存在着极其微妙的共鸣,像一根极细的弦,在无声振动。她在尝试预判窗口的精确时刻。
陈默则观察着苏晚的站姿和重心,默默调整自己的姿势。他注意到苏晚的膝盖微微弯曲,那不是紧张,而是随时可以爆发的预备姿态。他也学着放松肩部,将身体重量稍微前倾。
李小明缩在雷战旁边,几乎不敢往平台边缘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尖,心里一遍遍默念着苏晚刚才说的要点:“贴近……别碰光……锚定……别怕……” 可越念,心跳得越快,手心全是冷汗。
时间在沉默中一秒一秒流逝。
虚空中的能量脉动仿佛成了唯一的时间标尺。两条能量河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它们之间的“间隙”也随之变化。那黯淡的区域时而扩大,时而被边缘溢出的金光侵蚀。
【倒计时:5、4、3……】系统的提示在苏晚脑中清晰响起。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或放轻。
就在倒数归零的刹那——
“就是现在!”
苏晚低喝一声,没有助跑,没有犹豫,身体向前微倾,双腿猛地发力一蹬平台边缘,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朝着下方那片刚刚变得稳定、宽度达到最大的黯淡“间隙”纵身跃下!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跃出的瞬间,身体在空中微微调整姿态,背部朝下,面朝上方,双臂张开保持平衡,双腿并拢,整个人像一柄黑色的梭子,笔直地射向目标。
平台上,林悦几乎在苏晚跃出的同一瞬间,也向前跨出一步,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她的动作不如苏晚刚猛,但同样果断,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那种“既然数据如此,便执行”的决绝。
陈默深吸一口气,紧随林悦之后跃出。
阿飞看着前面三人接连消失在平台边缘的光晕中,骂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脏话,眼一闭,心一横,也拖着那条依旧肿痛的伤腿,笨拙但用力地扑了出去。
最后是雷战。他深深看了一眼上方那仿佛遥不可及的、他们来时的通道方向,然后转身,用没有受伤的手臂猛地一推晶体柱,借力向前,朝着边缘踉跄冲去。胸口的剧痛在腾空的瞬间爆炸开来,眼前一黑,但他咬紧牙关,凭着意志硬生生维持住了姿势,坠入光明。
李小明是最后一个。他看着瞬间空荡荡的平台边缘,巨大的恐惧和孤独几乎将他吞没。他甚至想转身逃跑,逃回那个虽然危险但至少脚踏实地的厅堂。可就在他腿软得几乎要坐倒时,雷战跃出前那决绝的一瞥,苏晚平静命令的语气,还有……王哥和小娟姐的脸,莫名地闪过脑海。
“啊——!” 他发出一声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决心的低吼,闭着眼睛,手脚并用地从平台边缘“滚”了下去。
下坠。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每一个人。
但预想中的急速坠落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就在身体刚刚穿过平台下方某种无形“界面”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包裹而来。那不是空气阻力,更像是掉进了一片粘稠而温暖的、流动的光之胶质中。下坠的速度骤减,变得缓慢而……可控。
苏晚最先接触到目标。她的后背撞入了那片“黯淡间隙”——那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一条由半凝固的、散发着微弱乳白色荧光的能量物质构成的“脉络”。脉络直径约有一米多,表面并不光滑,有着类似树根或粗大血管般的凹凸纹理,触感温热,富有弹性,却又异常坚韧。
在接触的刹那,苏晚立刻执行“锚定”。不是用手去抓,而是将意识中那点粗浅的技巧全力运转,将自己的能量气息(更多是系统赋予她的那种与中枢塔同源的“权限”气息)向脚下的脉络“延伸”过去。就像一滴水试图融入一片更大的水域。
脉络微微“震颤”了一下,仿佛辨认出了什么。下一秒,苏晚感到一股柔和但牢固的吸附力从接触点传来,将她“粘”在了脉络表面。她没有滑落,而是稳稳地“站”在了这条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能量根须上。
她立刻抬头向上看去。
林悦紧跟着落下,位置稍微偏了一些,眼看要擦着脉络边缘滑向旁边汹涌的能量河。苏晚来不及出声,只能将一股更强烈的引导意念通过系统与林悦手中晶体的微弱联系传递过去。林悦在空中艰难扭身,双手下意识地按向脉络边缘。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发光危险区域的瞬间,她体内的能量感应终于起了作用,身体被脉络“接纳”,险之又险地固定在边缘位置,脸色瞬间惨白。
陈默的落点比较正,他闷哼一声,撞在脉络上,很快也完成了锚定,虽然姿势有些狼狈。
阿飞就糟糕得多。他跃出时因为伤腿使不上力,身体是斜着下来的,眼看就要一头栽进旁边那条金红色的能量河中。他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金属杆胡乱挥舞,居然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杆子勾住了脉络表面一处凸起的节疤。金属杆瞬间变得滚烫,发出滋滋轻响,表面出现熔化的迹象。阿飞怪叫一声,拼命催动那点刚学的、半生不熟的能量感应。也许是他求生欲爆棚,也许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脉络竟然对他的“信号”产生了反应,一股吸附力传来,将他歪斜的身体猛地拉正,贴在了脉络上。他死死抱着滚烫的金属杆和粗糙的脉络表面,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
雷战重重地摔在脉络上,撞击的震动让他眼前发黑,喉头一甜,血腥味弥漫开来。他强忍着没有昏过去,凭着坚韧的意志力,调动起苏晚灌注的那点能量技巧。脉络对他也产生了反应,但不如对苏晚和林悦那样“温和”,吸附力带着一种机械的冰冷。他勉强固定住自己,蜷缩着身体,忍受着剧痛。
李小明是摔得最狼狈的。他几乎是滚下来的,摔在脉络上时鼻青脸肿,头晕眼花。巨大的恐惧让他忘了所有要点,只是本能地手脚并用,死死抱住脉络上一处凹陷,指甲都抠进了那温热的、半凝固的物质里。也许是极致的恐惧本身也是一种强烈的“能量信号”,脉络竟然也将他固定住了,虽然姿势难看得像只受惊的树懒。
短暂的混乱后,五个人都以各自奇葩的姿势,挂在了这条悬浮在无尽光海中的、微微搏动的能量巨藤上。
下方,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光芒深渊。上方,他们来时的悬浮平台已经成了一个遥远的小光点。左右两侧,金红与青白的能量河如同瀑布般缓缓流淌,散发出的辐射即使隔着脉络和黯淡间隙的缓冲,依然让人皮肤刺痛,精神压抑。
他们成功了第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抓住了窗口,成功“登陆”。
苏晚迅速扫视众人,确认所有人都还在,没有掉队。她深吸一口气,这虚空中的“空气”带着一股浓郁的能量微粒味道,吸入肺里有些灼热。
“检查锚定状态,调整姿势。”她的声音在能量的背景嗡鸣中显得有些缥缈,但依旧清晰,“脉络会随着中枢塔的能量脉动产生轻微起伏和位移,像在巨人的血管上攀爬。跟紧我,沿着脉络的走向,向下。”
她说着,已经转过身,面朝下方深不见底的光渊,双手轻轻扶住脉络表面粗糙的纹理,身体微微前倾,开始沿着这巨大的“根须”,向下滑行。
不是走,也不是爬,更像是……在一条倾斜的、温热的滑梯上控制速度地下行。脉络表面并不光滑,那些节疤和凸起提供了天然的着力点和减速带。
真正的攀爬,现在才开始。
而脚下,那吞噬一切光芒的深渊,正静静地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