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结束。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挣扎着爬上高原时，废墟间只剩下狼藉和血腥。简易窝棚彻底成了满地碎片和焦黑的布条。地面上散落着暗色的粘稠液体、崩碎的金属或几丁质碎片、以及那个独行猎户已经冰冷的遗体，被一张还算完整的篷布草草覆盖。
疤脸汉子靠在半截断墙上，由林悦简单处理着虎口崩裂的伤口和手臂上一道被旋刃擦过的、深可见骨的血槽。他疼得龇牙咧嘴，却硬咬着没哼出声，只是盯着地上那具猎户的尸体，眼神阴沉。瓦力的独臂上也添了新伤，一道不深的割口，他正用牙咬着布条自己捆扎，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头发涩。
张莽带着士兵清理现场，收集所有从“清道夫”身上掉落的碎片，连溅在地上的粘液都用小铲子刮起来，小心装入林悦提供的密封容器。他脸色铁青，清点着弹药消耗——穿甲弹存量本就不多，这一战用掉了近三分之一，效果却差强人意。
雷战的刀插在面前的地上，他正用一块沾了水的碎布擦拭刀身上那些暗色的污迹，动作一丝不苟。刀身靠近护手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是刚才劈砍关节连接处时留下的。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擦拭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更用力。
阿飞瘫坐在不远处，脸色发白，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的脖子。刚才要不是老猎户那关键一箭，吸引了“清道夫”注意，他扔石头的位置差点就被一条探针手臂光顾了。他看向那个沉默地坐在一堆碎石上、正检查着自己那把粗陋短弓的老猎户，眼神复杂。老头儿腿脚不便，平时几乎不说话，没想到关键时刻……
“它……死了？”李小明从掩体后探出头，声音还有些抖。他刚才目睹了大部分战斗。
“核心被破坏，失去行动能力了。”林悦已经戴上了简易的防护手套，蹲在那具残破的、大部分躯干和两条腿足还在微微抽搐的“清道夫”残骸旁，手里拿着一个改装的能量探测器，眉头紧锁。“能量反应在持续衰减，但……很奇怪，残余信号中有一种非常规律的、低强度的脉冲，像是在……发送定位或状态报告？”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警觉起来。
“能追踪信号来源吗？”苏晚的声音传来。她在陈默的搀扶下走了过来，脸色在晨光中依旧苍白得吓人，但眼神清醒锐利。她看着地上那堆扭曲的、非自然的残骸，感知中那冰冷有序的“存在感”正在消散，但一种更加隐蔽的、如同蛛丝般延伸向远方的连接感，却隐约浮现。
“脉冲信号太微弱，衰减也快，直接追踪源头很难。”林悦摇头，但随即看向张莽收集的那些碎片和粘液样本，“不过……如果这些残骸内部有类似‘信标’或‘节点识别’的微结构，也许能反向推导出它接受指令的大致方向或……区域性指令节点的存在。”
她需要时间，需要工具，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进行分析。这简陋的废墟营地显然不够。
“阿飞。”苏晚看向还有些魂不守舍的情报贩子。
阿飞一个激灵：“头儿？”
“你懂些门道。和张队长的人一起，在营地外围，特别是昨晚发现那些痕迹的方向，仔细搜搜。”苏晚的声音平静，“看看有没有别的‘东西’落下，或者……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像是人工布置的观察点痕迹。”
阿飞咽了口唾沫，看向张莽。张莽点了点头，指派了两个机灵的士兵配合阿飞。
接下来的大半天，营地笼罩在一种压抑而忙碌的气氛中。一部分人继续加固防御，处理伤员，气氛凝重。另一部分则以林悦和阿飞小组为核心，进行着紧张的“打扫战场”和情报收集。
林悦和李小明在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搭起了简易工作台，利用从遗迹带出的、以及从黎明基地小队那里换来的一些基础工具，开始小心翼翼地解剖和分析“清道夫”的残骸。过程并不顺利，那材料的坚硬和内部结构的精密远超预期，许多部件在失去能量后自动熔毁或加密锁死。但林悦还是从一些相对独立的感应模块和能量回路残片中，提取到了有价值的信息。
“指令结构……高度统一，逻辑链条极短，几乎没有自主判断模块。”林悦一边记录，一边对旁边的苏晚和陈默低声解释，“它完全受外部指令节点控制。脉冲信号的编码方式，和我们从中枢塔数据中解析出的、‘观测者’底层协议的某种子集……高度相似。基本可以确定，它是一个区域性‘清理网络’的末端单位。”
“区域性？”陈默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对。这类低阶单位的活动范围和响应时间，通常受制于一个固定或半固定的区域性指令节点，类似于……基站。”林悦推了推眼镜，“节点负责接收更高层指令，分派任务，收集反馈。如果我们能找到并干扰甚至摧毁这个节点，至少在附近这片区域，‘清道夫’的活动效率和协调性会大打折扣。”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但也意味着他们需要主动出击，去寻找一个可能隐藏得很好、且必然有防护的“节点”。
另一边，阿飞带着两个士兵，像真正的荒野追踪者一样，在外围仔细搜寻。他们发现了更多那种多足痕迹，甚至在一处岩石缝隙里，找到了一小片脱落的、非自然的暗灰色甲壳碎片。更重要的是，在一个地势稍高的背风处，阿飞凭借他混迹底层的敏锐，发现了几处极其细微的、人为伪装过的压痕和一点几乎被风吹散的灰烬——那里很可能在不久前，有某种小型、隐蔽的观测设备停留过。
“不是‘清道夫’留下的。”阿飞捻起一点灰烬闻了闻，脸色不太好看，“像是……某种更精巧的玩意儿。可能一直在盯着我们。”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的背脊更凉了几分。他们不仅在被“清理”，还在被持续“观察”。
线索似乎到了瓶颈。知道有节点，但不知道在哪。知道被观察，但不知道观察者是谁、在哪。
转机出现在傍晚。
林悦在尝试用不同频段扫描周围能量背景时，那台简陋的、接驳了“火种”文明部分解码协议的接收设备，突然捕捉到了一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带有明显规律性和特定编码特征的信号脉冲。
信号并非来自“清道夫”残骸，也不是来自他们推测的“观测者”节点方向。，距离根据信号衰减模型粗略估算，大约在三百公里左右。
更关键的是，经过初步解码，这段脉冲的部分特征，与林悦从中枢塔数据库碎片中见过的、“火种”远程设施状态报告与数据缓存的某种古老协议格式，高度吻合！
“是一个‘火种’时代遗留的小型地下中继站！”林悦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可能因为埋藏深度、独立供能或者特殊的屏蔽层，在文明覆灭和‘收割协议’执行后，它没有完全被摧毁或污染，而是进入了某种最低限度的休眠或周期性自检状态！它很可能还保存着部分区域性能量场数据、地质结构记录，甚至……可能有关于‘共鸣器’在不同环境下的启动参数、能量匹配要求的更具体的操作日志或环境模型数据！”
“文明之火点燃协议”最缺失的，就是具体、可操作的环境数据和启动细节。这个可能还在运作的中继站，简直像是黑暗中的一座灯塔！
聚集点核心的几人——苏晚、陈默、雷战、林悦、张莽、瓦力，围坐在篝火旁。跳跃的火光映着他们神色各异的脸。
“三百公里……西北方向。”张莽摊开一张粗略的手绘地图，手指在上面划过，“要穿过‘黑石峡谷’边缘，然后是一片未知的、旧时代标注为重度辐射污染区的地带。路况不明，威胁未知。”
“那个中继站，也可能早就被‘污染’了，或者是个陷阱。”瓦力闷声道，独臂下意识摸了摸新包扎的伤口。
“留在这里，一样被‘清理’，被观察。”阿飞嘀咕了一句，“而且啥也不知道，干等着。”
“我们需要那些数据。”林悦坚持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色存储器，“没有更精确的环境参数和启动模型，‘文明之火’的成功率……可能连百分之七都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苏晚身上。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裹着外套，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她看着地图上那个遥远而模糊的方向，又看了看周围这些伤痕累累、眼中却都燃着某种微弱却不肯熄灭之火的人。
她知道，一个新的、更加危险也更具诱惑力的选择，已经摆在了面前。
原地困守，被动应对“清道夫”的袭扰和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更大“神罚”。
或者，主动出击，冒险穿越未知险地，去追寻那可能存在的、通往渺茫希望的关键“拼图”。
抉择的时刻，再次来临。而这一次，将决定这簇刚刚聚拢的“微光”，是继续在风中摇曳，还是……尝试着，向更深的黑暗与未知，踏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