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再次降临高原,风依旧凛冽。
汇集点气氛凝重。临时医疗点里,陈默和林悦已经忙碌了整整一夜。瓦力的情况稍微稳定,但内伤严重,骨折处只是简单固定,依旧高烧昏迷,需要持续观察和稀缺的抗生素。雷战的状况则更为棘手,大面积深度灼伤,伴有严重内出血和脏器损伤迹象,生命体征极其微弱,完全依靠意志力吊着一口气。林悦从中继站带回的少量医疗凝胶和细胞促进剂全部用上,也只能勉强维持。
医疗点外,张莽、王虎等人或坐或躺,疲惫不堪,身上伤口草草处理。阿飞抱着膝盖,望着医疗点的方向发呆。铁砧的腿伤重新包扎后,他坚持要参与警戒。
苏晚坐在一处较高的断墙残骸上,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汇集点,也能望见远方荒原。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经过一夜的强迫休息(在陈默几乎强硬的坚持下),眼中恢复了一些神采,那是一种疲惫到极致后的、近乎冰冷的清明。
陈默拿着一个笔记板走了过来,上面是他和林悦连夜整理出的、关于中继站数据的初步分析摘要,以及两名重伤员的详细状况记录。
“林悦带回的数据,核心部分是关于‘共鸣器’启动环境的‘焦点’理论细化。”陈默的声音平静,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模型显示,成功的‘闪光’不仅需要位置和能量,更需要一个‘文明意志’高度凝聚、共振达到峰值,并且与‘观测者’协议在该区域的‘锚点’产生最强烈规则对冲的‘时刻’。三者缺一不可。”
他翻过一页,是简化的示意图和公式。“简单说,我们得找到一个‘点’和一个‘时机’,在那个‘点’和‘时机’上,我们这边人心最齐、反抗意志最强烈,同时恰好撞上‘观测者’监控或干涉力量最强的‘节点’。只有在那种极致的矛盾对抗中,‘文明之火’才有可能被真正点燃和放大。”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数据提供了一些识别潜在‘锚点’能量特征和测量‘意志共振’的模糊方法,但如何找到或创造这样的‘焦点时刻与地点’没有答案。这需要我们自己去碰,去试,可能还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去‘创造’时机。
苏晚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笔记板那些陌生的符号上,又仿佛穿透了它们。创造时机?用更多牺牲去撞击那冰冷的规则吗?
“他们怎么样?”她问的是雷战和瓦力。
陈默沉默了一下,翻到记录伤员状况的那几页。“瓦力,重伤,内出血风险未解除,感染风险高,但如果有合适的药和环境,有希望挺过来。雷战”他语气更沉,“深度灼伤超过体表百分之四十,内脏受损,多器官衰竭迹象。我们现有的条件只能延缓。他完全靠一股惊人的意志力在支撑。但意志力,无法修复身体。”
苏晚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想起通道里感知到的那股如礁石般不肯散去的意志力。
就在这时,负责无线电监听的李小明有些激动地跑来,手里拿着接收器。“指挥官!陈先生!又收到回应信号了!南边和西边都有!很弱,但持续在发送约定的确认码!好像还有个小信号在询问是否需要医疗或物资帮助!”
新的回应。遥远的、微弱的星火,正在向这里汇聚。希望依然渺茫,但他们不是唯一在黑暗中摸索的人。
陈默看向苏晚,等待她的决断。
苏晚没有立刻回应。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断墙边缘,望向医疗点的方向,又望向更远处那片灰蒙蒙的、隐藏着无数“锚点”的天空。
风卷起沙尘,掠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汇集点里这些伤痕累累、眼神中带着疲惫、恐惧、悲伤,却也还有一丝未灭光芒的人们。她的目光扫过张莽,扫过王虎,扫过阿飞,扫过每一个幸存的面孔,最后落在陈默身上。
“我们拿到了钥匙,”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也看清了锁有多重,门有多厚。”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
“山狗留在了后面。雷战和瓦力躺在那里,生死一线。这就是代价。未来,可能还有更多。”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
“但是,”苏晚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如同淬火的钢,“火种已经扔出去了!废土上还有人不甘心!还有人在往这里看!在往这里走!”
她指向无线电接收器的方向,又指向远方的地平线。
“他们的命,我们的命,山狗的命不能白费!”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疲惫的眼底深处,燃起一点炽烈到令人心悸的火焰。
“锁再重,撬开它!”
“门再厚,撞开它!”
“没有‘焦点’,我们就去找!去造!”
“‘观测者’在看?”她仰起头,望向那看似空无一物、却仿佛布满冰冷视线的苍穹,声音如同宣誓,低沉而清晰地炸响在风里:
“那就让它们看清楚——”
“人类这把‘错误’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话音落下,废墟间一片寂静。
随即,张莽第一个挺直了脊背。王虎握紧了手中的枪。铁砧拖着伤腿,站得更稳。阿飞抹了把脸,眼神里那点茫然被一股狠劲取代。连躺在医疗点外奄奄一息的瓦力,似乎也微弱地动了一下手指。
陈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林悦从医疗点里走出来,手里还沾着药渍,看着苏晚,用力点了点头。
东方,云层破开,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灰暗,照射在废墟和高原上,将断墙上的苏晚,和她身后那些沉默却仿佛重新凝聚起某种力量的人们,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