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生命的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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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点在汇集点的最内侧,由三顶较大的帐篷拼接连通而成。帐篷帆布上沾着洗不掉的污渍,有些地方用胶布粗糙地贴着,勉强挡风。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水、血腥味、伤口腐烂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息,还有一种更深的、属于疾病和绝望的沉闷味道。

苏晚走进来时,几个轻伤员正被搀扶着出去换药。他们看到她,想挺直身体,但疼痛让动作扭曲。苏晚微微点头,没说话,侧身让过。

最里面的隔间用几块破旧屏风勉强围出一点私密。地上铺着防水布和几张还算干净的毯子。雷战就躺在其中一张毯子上,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被,露在外面的部分——脸、脖颈、手臂——缠满了渗着黄褐色药渍的绷带。有些绷带下隐约能看到焦黑的皮肤边缘。

他躺得很直,一动不动,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脸上唯一露出的眼睛紧闭着,眼窝深陷,睫毛上结着细小的血痂。氧气面罩盖住口鼻,连接着一个手摇式气囊装置,张莽正坐在旁边,每隔几秒就用力按压一次,动作机械而专注,额头上全是汗。

瓦力躺在另一侧,情况稍好。他半靠着背包,胸口缠着绷带,左腿被简陋的夹板固定,脸上没多少血色,但眼睛睁着,看到苏晚进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陈默正弯腰检查雷战手臂上的一处绷带。他戴着不知从哪找来的、边缘破损的橡胶手套,手指小心地揭开绷带边缘,露出下面溃烂翻卷、混合着药膏和脓液的伤口。他的动作很轻,但雷战的身体还是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疼?”陈默低声问,像是在问病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回应。只有张莽按压气囊的嘶嘶声。

苏晚站在屏风边,没再往前走。她的目光落在雷战的脸上,又移到他缠满绷带的胸口。那里曾经能扛起几百斤的重物,能挥动战刀撕裂变异体,现在却薄得像一张纸,随着微弱的气息几乎看不见起伏。

陈默检查完手臂,又轻轻揭开被子一角,查看腹部的伤势。那里的绷带渗出的颜色更深,几乎发黑。他看了几秒,重新盖好,然后摘下手套,直起身。手套指尖沾着脓血和药膏的混合物。

他走到角落一个用木板搭的简易台子前,上面放着几个磨损的金属盘、几卷相对干净的绷带、几瓶所剩无几的消毒液和几个贴着潦草标签的草药罐子。他拧开一瓶消毒液,倒在手上,用力搓洗,然后拿起一块破布擦干。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苏晚。他的眼镜片有些模糊,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

“出去说。”陈默的声音很低,带着疲惫。

苏晚点头,又看了一眼雷战和瓦力,转身先走了出去。

帐篷外不远处有半截倒塌的水泥墙,两人走到墙后避风处。正午的阳光惨白地照在荒原上,没有温度。

陈默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迹和简图。

“先说瓦力。”他推了推眼镜,“左侧第三、四肋骨骨裂,肺部有轻微挫伤和积血,但没穿孔。左腿胫骨螺旋形骨折,我给他复位固定了,但这里的条件,愈合会很慢,而且很容易畸形。最麻烦的是内出血,现在看起来止住了,但不确定有没有小血管还在渗。他发烧,三十八度七,伤口有感染迹象。我们带来的抗生素只够三天剂量,之后如果感染控制不住”他停顿了一下,“得看他的体质和运气。”

苏晚沉默地听着。瓦力是她从“钢铁城”收编的老兵之一,话不多,但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突围时,是他用身体撞开了最后一道门。

“雷战呢?”她问。

陈默合上笔记本,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累了。

“深度灼伤,体表百分之四十以上。不是普通的火焰或高温,是那种‘清理者’核心爆炸时释放的混合能量灼伤。伤口表层碳化,但深层组织还在持续坏死,我用了能想到的所有外敷药,包括林悦从遗迹带出来的那种‘再生凝胶’,只能延缓,不能逆转。”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更严重的是内伤。爆炸冲击波直接作用于他正面,脏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挫伤和出血。脾脏可能破裂了,但这里没有超声,我无法确认。肾功能在急剧下降,尿量很少,颜色像酱油。心脏心律不齐,有两次差点停跳,我用最后的肾上腺素推了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他现在的生命体征,完全是靠一股不可思议的意志力在维持。医学上,这种程度的损伤,在没有icu、没有血液置换、没有器官支持设备的情况下,生存几率无限接近于零。但他还在呼吸,虽然每一口气都像是在挣扎。”

风卷起沙土,打在水泥墙上,簌簌作响。

苏晚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模糊的山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那里有老茧,感觉不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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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醒过来吗?”她问,声音平稳。

陈默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医生面对极限时的诚实和无力,“大脑没有明显外伤迹象,但长时间缺氧和休克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就算就算身体奇迹般地挺过来,他可能也不再是原来的雷战。或者,一直这样睡着,直到身体彻底耗尽。”

他看向苏晚:“我们现有的所有手段,都只是拖延时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真正的‘火种’时代的医疗设备,或者林悦能从那些数据里找到关于能量侵蚀伤的治疗方法。又或者”陈默没有说下去。

又或者,高等文明的技术。

苏晚听懂了潜台词。她没有回应。高等文明是敌人,不是救星。

“我能做什么?”她问。

陈默看着她。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却紧绷的线条。他看到她的眼睛里,那层惯常的冰封之下,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裂纹。像承受着巨大压力的玻璃,还没碎,但已经布满了看不见的应力纹路。

“去看看他。”陈默说,“和他说说话。虽然可能听不见,但有时候,人的意志需要锚点。他的锚点,可能就是你,是这个团队还没散。”

苏晚没说话,转身走回医疗帐篷。

张莽还在按压气囊,手臂已经有些发抖。看到苏晚进来,他停了一下,用眼神询问。苏晚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她走到雷战身边,蹲下。离得近了,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绷带边缘下那些狰狞的伤口,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焦糊和腐败的气味。能听到他每一次吸气时,喉咙里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嘶声,像是破风箱的最后一点抽动。

她伸出手,悬在半空,停顿了几秒,然后轻轻放在他没有被绷带包裹的、完好的右手手背上。那里的皮肤冰凉,但还能感受到一点微弱的脉搏,像即将熄灭的余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雷战。”她开口,声音不高,和平常发号施令时没什么区别,但语速慢了一些,“我是苏晚。”

没有反应。只有嘶嘶的呼吸声。

“我们回来了。瓦力也活着。数据拿到了。”她继续说,目光落在他缠满绷带的脸上,仿佛能透过那些布料看到他的眼睛,“林悦在解析。阿飞在联系其他幸存者。事情还没完。”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这不是她擅长的领域。

“你躺在这里,”她说,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你的那份,我们得继续做下去。”

她的手没有动,依然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张莽按压气囊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

过了许久,苏晚收回手,站起身。她看向张莽:“换人。你去休息。”

张莽想说什么,但看到苏晚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小心地把气囊装置交给旁边一个稍微懂点的轻伤员,叮嘱了几句,拖着发麻的腿出去了。

苏晚最后看了一眼雷战,转身走出隔间。

林悦在隔壁帐篷里。那里堆满了从遗迹和中继站带出来的设备零件、数据存储器和几台勉强能运行的便携终端。她坐在一张小凳子上,面前摊开好几个屏幕,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和三维结构图。她的眼镜滑到了鼻尖,头发胡乱扎着,有几缕散下来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咬着下唇,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但时不时会敲错,然后烦躁地删掉重来。她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因为熬夜,还是别的什么。

苏晚走到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关于“能量侵蚀伤病理模型”的标题和不断刷新的分析进度条。

林悦没有回头,但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我在找。”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紧绷的东西,“中继站的数据里一定有相关的医疗记录。‘火种’文明和‘观测者’对抗,肯定有治疗这种伤的办法。肯定有。”

她的语气与其说是陈述,不如说是某种固执的自我说服。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别急。”她说,“数据不会跑。你需要休息。”

“我没事。”林悦立刻反驳,手指又动了起来,但敲击的力度更重了,“陈默那边我帮不上忙。我只能做这个。”

苏晚没有再劝。她了解林悦。在无法用情感面对的时候,她会躲进数据和逻辑里,那是她的堡垒,也是她的牢笼。

“找到有用的,第一时间告诉陈默。”苏晚说。

林悦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苏晚站了片刻,转身离开。走到帐篷口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键盘声淹没的抽气声,像是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气,又强行压了下去。

她没有回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正午的阳光依旧惨白,荒原上的风永不停歇。汇集点里,人们还在忙碌,加固工事,修理装备,低声交谈。生活还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沉重而顽强地继续。

苏晚走到那半截水泥墙边,背靠着粗糙的墙面,缓缓闭上眼睛。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和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脉搏。

生命的重,有时候,比整个世界的真相,更让人难以承受。

但她不能放下。

因为放下了,有些人,就真的回不来了。

她睁开眼,眼底那丝短暂的裂纹已经消失不见,重新封冻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还有很多事要做。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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