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战坐在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放松。头骨刚才问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你准备好放弃‘林战’这个名字了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不是一句简单的提问，而是一道门。推开它，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变深。眉心有一点微光，鸿蒙道印开始转动。这光芒不强，但很稳。像是一根线，把他散乱的神识一点点拉回来。
他不再去想外面的事。不想血煞老祖的追杀，不想慕婉卿在仙界等他，也不想云昊当年带他进宗门的那一幕。
这些记忆都来了。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但他不动。也不拦。任它们浮现，又慢慢淡去。
第一个念头是恨。
他在凡界被人踢打的时候，发过誓要变强。在灵界被风逸尘刁难时，他一拳砸断对方三根肋骨。在仙界被神血宗围攻，他杀了七名真仙。每一次战斗，他都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输，输了就是死。
这些恨意烧得他眼睛发红。可现在，他只是看着它们，像看一场过去的火。
斩其所依。
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那些愤怒的影子说。
火还在，但他不再往里面添柴了。
第二个念头是情。
云昊递给他玉牌那天，天上下着小雨。那人笑着说，以后你就是我师弟了。他在万道剑宗第一次练剑失败，剑尘子没有责骂，只说再来一次。还有慕婉卿，在妖族突袭那一夜，她挡在他前面，背上中了一刀。
这些画面让他胸口发紧。
但他还是放开了。
守护不必执形。
他说完这句话，眼前那些人的脸就模糊了。不是消失了，而是不再牵动他的心。
第三个念头是名字。
林战。这两个字他用了太久。从凡界街头的小乞丐，到神界称帝的强者。别人叫他林战，他也认这个身份。可如果有一天，没人再这么叫他，他还存在吗？
他问自己。
答案很快出现。
他在不在，不靠名字决定。只要他还握剑，只要他还走这条路，他就没丢。
名字可以不要。
身份可以不要。
连“我”都可以不要。
只要道还在，就够了。
他睁开眼。眼里没有光闪，也没有情绪起伏。整个人静得像一块石头。
可就在这一刻，识海深处突然裂开一道缝。
黑渊出现了。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横在他神魂中央。边缘不断蠕动，像是活的一样。渊底坐着一个人，穿着血袍，头发披散，眼睛一黑一红。
那是未来的他。
血祖之相。
幻象开口：“你以为斩了名字就是解脱？”
林战没动。
幻象冷笑：“你斩不了命格，斩不了因果，更斩不了我要走的路。”
林战终于抬头。
“你是谁？”他问。
“我是你注定成为的模样。”幻象站起身，一步步走出深渊，“你不信？看看你的手。”
林战低头。他的右手已经开始变化。皮肤下有血纹浮现，指节变得粗大，指甲变长发黑。
“这是你的宿命。”幻象逼近，“你逃不掉的。”
林战看着自己的手。没有惊慌，也没有抗拒。
他抬起左手，按在眉心。
鸿蒙道印亮起。银白色的光丝缓缓延伸出来，缠上那只正在异变的右手。
他没有阻止变化。
也没有顺从变化。
他只是把那股力量纳入体内，像收下一团火，却不让它烧毁屋子。
“你不配代表我。”他说，“你只是我不愿回头的一段路。”
话音落下，血袍身影停住。
它盯着林战，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怒，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迟疑。
林战继续说：“你可以存在。但不能主宰。”
银光猛地收紧。不是镇压，也不是驱逐，而是融合。
血袍身影慢慢消散，化作一道血气，钻进林战胸口。那里原本破碎的经脉微微一震，竟有了一丝生机。
他没去管身体的变化。
他知道真正的蜕变已经完成。
不是变得更强，而是不再被“强”束缚。不是消灭心魔，而是看清它本来就是自己的一部分。
他重新闭眼。
呼吸越来越平。心跳越来越慢。体内的神魔血气不再乱冲，而是顺着某种节奏流动。每经过一处断裂的经脉，就留下一丝暖意。
修复开始了。但这一次，不是靠外力推动，而是身体自己选择了愈合。
葬剑谷的风又吹了起来。
比之前柔和。空中那些剑影不再乱飞，而是绕着他缓缓旋转。一圈又一圈，像是在行礼。
他的姿势没变。还是盘坐，双手放膝。外表看，依旧是那个断臂带伤的人。
可气息不一样了。
以前是压抑的暴烈，现在是沉静的通透。以前总有一股劲憋着，现在全松开了。
他不再急着恢复实力。也不再想着复仇。
他只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
鸿蒙道印安静地浮在眉心。光晕如月，照进识海最深处。
忽然，谷底某处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石头滚落。又像是骨头移动。
林战没有睁眼。
但他的左手，慢慢握紧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