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战的嘴唇还残留着那三个字的余温。
“我不服。”
这声音没有传到外界,只在识海深处炸开。他整个人还在原地,盘坐在斩道碑前三步,七窍渗出的血已经不再流淌,凝成暗红的痕迹贴在脸上。他的呼吸比刚才更深,也更稳,像是从一场狂风暴雨中抬起头来,终于看清了前方的路。
不是逃,也不是硬扛。
是选。
他知道现在面对的不只是剑意的压迫,而是未来的方向。那些来自远古的剑修意志要他放弃神魔道体,舍去鸿蒙道印带来的异质力量,走一条纯粹、正统、被无数人验证过的路。那条路安稳,光明,会被认可。
可那不是他的路。
他闭着眼,意识沉入体内。眉心那枚残月状的印记开始缓缓转动,不像之前那样被动防御,而是主动释放出一丝丝神魔血气。这股气息刚一出现,就被四周涌动的剑意察觉,立刻有数道凌厉的意念扑来,想要将其绞碎。
林战没躲。
他在心里说:这就是你们要清除的东西?
他让这股血气扩散开来,同时唤醒身体深处另一股力量——那是曾经被诡异之力侵蚀后留下的残痕。它本该是隐患,是污点,可在这一刻,他没有排斥它,反而用鸿蒙道印的力量将它轻轻托起,与神魔血气交融。
两股“异类”之力,在他体内缓慢汇合。
这不是对抗,是一种展示。
他对那些剑意说:你们看,这些也是我。没有它们,我就活不到今天。
识海中的风暴没有停止,但节奏变了。不再是单方面的冲击,而是出现了短暂的僵持。林战抓住这个空隙,开始调动自己的记忆。
不是为了筑墙,是为了找路。
他想起凡界街头那个攥着发霉饼的自己。那时候他不懂修炼,也不知命运为何如此残酷。他只知道,如果松手,就会饿死。所以他不放手,哪怕手指被踩得变形。
后来他进了云天宗,第一次握剑。手抖,站不稳,被人嘲笑。但他每天天没亮就起来练剑,直到手臂抬不起来。没有人教他怎么坚持,是他自己逼自己挺住。
葬剑谷那一战,他断臂之后仍不肯退。不是因为有多强的信念,只是因为他知道,一旦后退,云昊和风逸尘就会死。他不能让他们死。
斩道台上,他一个人对三大真传。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认输。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一步,再一步。直到对方倒下。
这些事,没有哪一件符合“正统”。
也没有哪一部典籍记载过这样的修行方式。
可正是这些经历,让他一次次活下来,一步步走到现在。
他的道,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是他自己拼出来的。
林战在识海中睁开眼。虽然肉身的眼睛依旧紧闭,但在精神世界里,他已经站了起来。
他对着那片浩瀚的剑意之海说:我可以接受你们的考验,但我不会变成你们的影子。
我的身体里有神魔血气,有诡化残痕,有鸿蒙道印吞噬过的万千信念。这些东西或许不干净,但它们是我的一部分。你们要我舍弃它们,等于要我否定我自己。
我不答应。
他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引导。以斩道真意为引线,将那一缕融合后的神魔之力缓缓推向迎面而来的剑意洪流。
这不是对抗。
是试探。
是尝试把两种不同的力量,接在一起。
剑意剧烈震荡。显然无法容忍这种“污染”。一道古老的意念降临,带着审判的气息:“此力非正,必除之。”
林战冷笑。
你们所谓的正,不过是你们认定的标准。可谁又能保证,你们的标准就一定是对的?轮回被操控,诸天被封锁,诡异一族潜伏万年。如果真有绝对正确的道,为什么还会发生这些事?
我的道不一定完美,但它真实。
我愿意为它承担一切后果。
他没有收回那股力量,反而加大输出。神魔血气与诡化残痕交织而成的能量,在斩道真意的牵引下,继续向前推进。
接触到剑意的瞬间,两者同时震颤。
像冰火相撞,又像水油难融。一股剧烈的反噬顺着经脉冲向神魂,林战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血。但他没有撤回力量,而是咬牙撑住。
他知道这一试极其危险。稍有不慎,神魂就会彻底崩解。可如果不试,他就只能选择一条不属于自己的路。
他不要那种安全的路。
他要走自己的。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无人理解,甚至被亿万剑修视为邪道。
他也认。
因为他清楚,真正的道,不该是别人定好的模板。真正的道,是在绝境中走出的那一条路。
他再次调动鸿蒙道印。这一次,不是单纯释放力量,而是让它模拟出一种频率,试图与剑意产生共振。
很难。
就像用手去抓风,用眼去看声。两种本质不同的东西,根本不在同一个层次上。每一次接触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刺穿他的识海。
但他不停。
他回忆起每一次突破时的感觉。从武徒到灵师,从灵王到仙尊,再到如今踏入神境。哪一次不是在不可能中杀出一条路?哪一次不是靠自己闯过来的?
他不信这世间有什么绝对不可逾越的界限。
既然能打破命局,就能融合异力。
他将最后一丝意志注入鸿蒙道印,催动它旋转到极限。残月状的印记在眉心剧烈发烫,几乎要烧穿皮肉。
就在那一刻,融合发生了。
极其短暂,只有刹那。
那一缕神魔之力,竟真的穿透了剑意的防线,没有被净化,也没有引发更大规模的排斥,而是被短暂容纳。
虽然只有一瞬,随即就被强行弹开,但林战感受到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黑暗中划过一道火光。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笑了。
原来可以做到。
哪怕只是片刻,也说明这条路并非完全走不通。
他不需要马上成功,他只需要知道,这个方向是可行的。
他缓缓收回力量,让神魔血气沉回体内,诡化残痕也被重新封存。鸿蒙道印停止旋转,热度慢慢退去。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已完全不同。
不再是挣扎,不再是抵抗。
而是决定。
他选了。
他不会舍弃自己拥有的任何一部分。他也不会盲目排斥诸天剑意。他要做的,是用自己的方式,把它们融合在一起。
不是成为谁的继承者。
而是走出一条新路。
识海中的风暴仍在持续,剑意依旧汹涌。但林战已经不再惧怕。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会有更多排斥,更多冲击。但他已经有了答案。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七窍的血迹早已干涸,衣角破烂,头发散乱。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从未弯折过的剑。
他的手慢慢抬起,指尖微微颤抖,却坚定地指向自己胸口。
那里跳动着一颗心。
一颗经历过死亡、重生、背叛、战斗,却始终没有停下跳动的心。
他低声说:
“这是我选的路。”
话音落下,识海中那股融合的尝试并未结束。神魔之力仍在与剑意边缘反复碰撞,时而接近,时而被击退。每一次接触都带来剧痛,但他没有停止。
他知道,这场抉择才刚刚开始。
他的手指抠进地面,指节泛白。
远处雷光一闪,照亮他半边脸庞。
那只手突然抽搐了一下。
旧伤在回应新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