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艾拉起得很早。
窗外的天色还泛着灰蓝,银帆城在晨雾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港口隐约传来海鸥的叫声。
艾拉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房间里很冷——北境的早晨确实比南边凉得多。她披上艾莉诺给的那件深蓝色羊毛斗篷,光脚踩在地板上,木质地板凉得她一哆嗦。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街道上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对面那家面包店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淡淡的柴火味混在早晨的空气里飘过来。
洗漱,换上干净的衣服,把银白色卷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艾拉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冰蓝色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转身拿起床头的木质手环,套在右手腕上。
下楼时,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静思园负责杂务的老妇人正在擦拭桌椅。她看见艾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用含糊不清的嗓音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起得真早”。艾拉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厨房里飘出烤面包的香气。老妇人蹒跚着走进去,很快端出早餐:两个黑麦面包,一碗燕麦粥,一小碟蜂蜜,还有一杯温牛奶。她把东西放在客厅的方桌上,又退到一边继续擦拭。
艾拉坐下吃早餐。面包烤得外皮酥脆,里面松软,带着麦子的香气。燕麦粥煮得稠稠的,加了一点盐。蜂蜜很甜,她舀了一小勺拌进粥里。牛奶温得刚好,不烫嘴。
她吃得很快,但不算粗鲁。刚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外面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规律,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嗒”声。艾拉抬起头,从窗户看出去。
卢克正从街道那头跑过来。
这位年轻的审判官换了一身灰色的训练服——短袖上衣,宽松长裤,脚上是结实的皮质训练鞋。他跑得很稳,呼吸均匀,额头有一层薄汗,在晨光里微微发亮。棕色短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他跑到静思园门口时,脚步放缓了,开始做放松运动——抬腿,拉伸,转动脚踝。
艾拉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眼睛盯着窗外。
卢克做完拉伸,从腰间取下一个小水囊,仰头喝了口水。他正要继续跑,忽然转头看向静思园的窗户。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对上了。
卢克愣了一下,随即朝艾拉点了点头。
艾拉也点点头。
卢克想了想,迈步走到窗边。他没有靠太近,隔着几步距离停下。
“早。”他的声音透过窗缝传进来,有点闷。
“早。”艾拉说。
“您起得很早。”
“习惯了。”艾拉放下杯子,“你这是在晨练吗?”
卢克抹了把额头的汗,笑了笑:“这只能算晨练前的热身吧。我还要跑三圈。跑完就去训练场带晨练。”他顿了顿,“您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在院子里走走。静思园后面有个小花园,这个季节有花开了。”
艾拉没说话。她看着卢克,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卢克能感觉到她在思考什么。
“训练场在哪?”艾拉忽然问。
卢克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了:“东城门外,挨着护城河。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远吗?”
“不远。”
艾拉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把杯子放回托盘,走到门边,推开静思园的门。
早晨的冷空气涌进来。艾拉紧了紧斗篷,站在门口看着卢克。
“我跟你去。”她说。
卢克眨了眨眼:“您要去训练场?”
“嗯。”
“伊莎贝拉阁下知道吗?”
“她还在睡。”艾拉说,“我自己能去。”
卢克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艾拉——这个看起来只有九、十岁的小女孩,银白色卷发扎成马尾,冰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执拗根本没打算藏。
卢克看着艾拉站在门口的模样,那副“我已经决定了”的表情清清楚楚写在脸上。
他确实有点顾虑——毕竟这是活圣人亲自带来的孩子,年纪又小,万一磕了碰了,他没法交代。他斟酌着开口:“艾拉小姐,训练场那边都是成年人在锻炼,环境可能比较……”
他话还没说完,艾拉就打断了他,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我不是小孩。用不着你一直看着。你要是担心我跟不上,或者觉得我去了会添麻烦——”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抬起,“那我们比比看,看谁先跑到训练场。”
卢克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他胸口高的小女孩,她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眼神里的那股倔强劲儿几乎要溢出来。他原本的那点顾虑,忽然就被一种混合着惊讶和好笑的感觉冲淡了。
他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比谁先到?”他重复了一遍,觉得这提议有点意思。
“嗯。”艾拉点头,把斗篷的带子又系紧了些,一副随时可以开跑的架势,“就现在。从这里到东城门外训练场。”
卢克乐了。他原本严肃的表情放松下来,点了点头:“行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试试。不过事先说好,路上人多车马多,安全第一,不许乱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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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艾拉简短地应道,眼神已经锁定了他,“怎么开始?”
卢克走到静思园门口的石板路中间,做了个简单的起跑姿势——其实也没太认真,毕竟对手是个孩子。
“我数三下。一、二……”
“三”字还没完全出口,艾拉就猛地窜了出去。
她起步极快,深蓝色的斗篷在她身后扬起一道弧线,小小的身影瞬间就冲出去好几米。那速度让卢克都微微吃了一惊——这完全不像普通孩子的跑动。
卢克不敢再托大,立刻发力跟上。他的步子大,节奏稳,很快就追上了艾拉,并保持在她侧后方半个身位。他没有立刻超过去,而是想看看这孩子的耐力和奔跑技巧。
清晨的银帆城街道正在苏醒。一些早起的商铺伙计正在卸门板,送奶工推着车子叮当作响。他们看到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飞快地跑过,都投来惊讶的目光。
艾拉的跑法毫无章法,纯粹是靠着一股爆发力和对身体出色的控制能力在冲刺。她的呼吸很快变得急促,小脸也开始发红,但速度竟然没有立刻掉下来。
她专挑直路和近道,遇到拐弯时身体倾斜的角度很大,几乎贴着墙角转过去。
卢克越跑越觉得惊奇。这孩子体力不错,而且显然有过在复杂环境中快速移动的经验——不是那种在平坦操场上练出来的跑法。
他们穿过一条条街道。艾拉对方向似乎有模糊的印象,大概是昨天下午在城里乱逛时记下的。遇到岔路需要选择时,她偶尔会迟疑半秒,卢克便会稍微领先一点,她立刻又咬牙加速追上来。
距离东城门越来越近。街道变宽,行人却多了起来。出城的农夫推着满载蔬菜的板车,进城的商队马车缓缓而行。艾拉开始需要灵巧地躲避障碍,速度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卢克见状,稍微加快了步子,很自然地跑到她前面一点,帮她隔开一些拥挤的人流,同时始终注意着周围的车辆。
终于,东城门那高大的拱洞出现在前方。穿过门洞,外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护城河在右侧流淌,再往前,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平整沙土地就是训练场。已经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呼喝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了。
最后一段路是平坦的土路。卢克吸了口气,稍微提升了速度,朝着训练场大门冲刺。艾拉跟在他身后,虽然已经喘得很厉害,但竟然也再次提速,紧紧咬着。
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冲进了训练场敞开的大门。
卢克先一步踏进沙土地,减缓速度,慢慢停下,转身看向门口。艾拉紧随其后冲了进来,脚步有些踉跄,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前的银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小脸通红。
“你……你先到……”艾拉喘着气说,虽然输了,但语气里没什么不服气。她能感觉到,最后那段路卢克明显收了力,而且一路上都在有意无意地替她挡开人群。
卢克也调整着呼吸,看着艾拉的样子,眼里带着笑意和毫不掩饰的欣赏。
“你很厉害。我真的没想到你能跟这么紧。”他实话实说,“特别是躲那些板车的时候,反应很快。”
艾拉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下额头的汗,没接这话,而是转头打量起这个训练场。
训练场是片平整的沙土地,用半人高的木栅栏围着,面积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东边靠墙立着一排训练木桩,西边摆着几个草靶和沙袋。
场地中央已经聚了二十多个人,都是男性,年纪从十八九到三十出头不等,穿着和卢克类似的灰色训练服。
他们正在做热身——压腿、转腰、活动手腕脚踝。看到卢克进来,几个离得近的抬手打招呼:“队长早。”
“早。”卢克回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他扫了一眼场中人数,“都到齐了?”
“还差两个,”一个方脸、肩膀很宽的汉子说,“老乔恩腿伤没好利索,请假了。小托比说是家里有点事,晚点到。”
卢克点点头,没多问。他转身看向艾拉,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领着她往场地边缘走去。那里有排简陋的木凳,上面放着水壶和几件叠好的外套。
“您在这儿坐着看吧。”卢克说,指了指凳子,“晨练大概四十分钟,完了我们要去大教堂维持秩序——今天有重要仪式。”
艾拉没坐。她站在凳子旁,双手插在斗篷口袋里,冰蓝色的眼睛扫过训练场上那些正在热身的身影。
卢克也不勉强。他走到场地中央,拍了拍手:“集合!”
二十几个人立刻停止动作,小跑过来,在卢克面前站成三排。队伍不算特别整齐,但每个人站姿都挺直,眼神专注。艾拉注意到他们大多数身材结实,手臂和肩膀的线条明显是长期训练的结果。
“老规矩。”卢克的声音不高,“先跑五圈,活动开。然后分组,基础体能、器械、对抗,轮换着来。今天时间紧,对抗环节缩短,留出十五分钟整理装备和赶往大教堂。”
“是!”众人齐声应道。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