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已经走了过去。他示意队员让开,看着这个年轻的治安队员:“我是卢克。什么事这么急?”
年轻人看到卢克,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站直身体,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审、审判官大人!码头区码头区出事了!凶杀案!队长让我立刻来请您过去!”
卢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员们,又看向传令兵:“凶杀案?这种事情应该先报治安队。我今天有任务,要带人去大教堂维持秩序。你应该知道,塞勒斯主教的卸任仪式和继任者宣布仪式就在今天上午。”
传令兵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治安队已经去了,但是但是情况不太一样。队长让我务必请您过去一趟。”
“哪里不一样?”卢克问,语气里带着不解,“凶杀案再严重,也应该是治安队的管辖范围。我这里是审判庭,负责的是异端、邪教、超凡犯罪。普通的治安事件,报不到我这儿来。”
传令兵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注视着他的审判庭队员,又看了看卢克,压低了些声音:“审判官大人,治安队的人说说这案子可能不一般。死者死状很奇怪,不像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伊莎贝拉阁下已经去现场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卢克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身后的队员们也听到了,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伊莎贝拉阁下在凶杀案现场?”卢克追问,语气严厉,“你确定?”
“千真万确!”年轻人用力点头,“我亲眼看见的!活圣人带着几个神官,已经封锁了码头区第三仓库附近的区域!我们队长说,这事不一般,必须请审判庭介入,所以让我赶紧来找您!”
卢克沉默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伊莎贝拉是今天晋升仪式的核心人物——没有她的见证和确认,新任主教的任命就无法生效。按照原计划,她现在应该在大教堂做最后的准备,等待仪式开始。
可是她却出现在了凶杀案现场。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这起凶杀案绝不普通,否则不会惊动活圣人亲自前往;第二,今天的晋升仪式很可能要推迟——因为主角不在。
卢克转身面向队伍:“全体注意!计划变更!不去大教堂了!”
队员们齐刷刷看向他。
卢克继续说:“伊莎贝拉阁下在码头区凶杀案现场。没有她,晋升仪式无法进行。我们现在立刻赶往码头区,协助调查,维持秩序!”
“是!”队员们齐声应道,没有任何犹豫。
卢克又看向那个年轻的治安队员:“你带路。路上把你知道的情况都说清楚。”
“是、是!”
队伍调转方向,跟着治安队员朝码头区快步走去。步伐比刚才更快,靴子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更加密集。
艾拉跟在卢克身边,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凶杀案?伊莎贝拉在现场?她想起昨天下午梅莉莎说的话——码头区新来了两个遭遇海难的水手,需要安排临时住处。
会和这个有关吗?
队伍穿过一条条街道。越靠近码头区,空气中的咸腥味就越浓。海鸥的叫声也越来越清晰。
路上,年轻的治安队员一边小跑一边向卢克汇报情况。
“死者是个商人至少看起来像商人。尸体是在第三仓库后面的巷子里发现的,早上六点左右,一个去上工的搬运工看到的。”
“怎么死的?”
“死、死得很惨。”年轻的治安队员咽了口唾沫,脸上血色还没完全恢复,“治安队的老人说那样子,不像是为了抢钱或者寻仇那么简单。”
卢克脚步不停,侧头看他:“说清楚。怎么个惨法?”
“全身上下都是伤,血肉模糊的,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撕咬过,又像是被钝器砸烂的。但码头区的老鼠和野狗没那么大本事,而且”队员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最怪的是,现场有用血画的符号。
“符号?”卢克的眉头锁紧了。
“嗯,就在尸体旁边,用他自己的血,在地上胡乱抹出来的歪歪扭扭,看着像个斧头,但又不太像,像小孩子乱画的。治安官哈克队长说,他干了三十年,没见过这种搞法。”
“财物呢?”
“没动。死者身上的钱袋还在,里面有几个银币和铜币。穿的也是普通商人的料子,不像是有钱到值得这么这么折腾的。”
卢克沉默地听着。普通的仇杀或劫杀,不会留下这种带有明显“展示”意味的符号,更不会刻意不动财物。这已经超出了常规治安案件的范畴。
年轻的队员还在继续说:“还有,哈克队长仔细检查后发现,死者胸口衣服被撕开了,皮肤上好像也有划痕,是死前被什么东西硬划出来的,跟地上那个血符号有点像,也是那种歪歪扭扭的斧头样子,但不深,不是致命伤。就像是就像是有人故意在他身上也刻了一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钝器伤,虐杀,仪式性符号,非致命性的模仿刻画,不动财物”卢克低声重复着关键词,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已经相当明显——这不是普通的暴力犯罪,而是带有某种“仪式”或“宣告”性质的杀戮。
某种拙劣的献祭。
队伍在年轻治安队员的带领下,沿着银帆城主干道快速向东转向,穿过几条逐渐变得狭窄、石板缝隙间渗出湿气的巷子,空气里的咸腥味和海风特有的潮气骤然浓重起来。
码头的喧嚣——装卸货物的号子、海鸥尖利的鸣叫、船只缆绳摩擦木桩的吱嘎声——混杂成一片沉闷的喧嚣,从前方传来。
他们抵达了码头区的边缘。这里的建筑更加低矮杂乱,多是仓库和供码头工人临时歇脚的简陋棚屋。路面也变成了压实的泥土和碎石,到处是车轮碾过的深辙和散落的稻草绳头。
空气中除了海腥,还隐约飘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木头混合的气味。
越往前走,行人越少。偶尔有几个码头工人模样的人远远驻足,朝某个方向张望,脸上带着惊疑和不安,看到卢克这支全副武装、步伐整齐的队伍,纷纷避让到路边。
带路的治安队员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指着右边一条更窄的、夹在两座高大砖石仓库之间的巷子,声音有些发紧:“就是里面第三仓库后面。”
卢克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扫了一眼巷口——那里已经被拉起了简易的麻绳警戒线,两个穿着银帆城治安队深蓝色制服、腰佩短棍的队员正守在巷口,脸色都不太好看。
更引人注目的是巷口内侧,站着四名身穿圣光教会白色长袍的神官,他们神情肃穆,双手拢在袖中,静静地站在那里,无形中散发出的气场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显然,他们已经完全接管了现场的封锁。
“你们在这里列队等候,保持警戒,未经允许不得放任何人进出。”卢克低声对身后的队员们下令,然后看向艾拉,犹豫了一下,“你”
“我跟着。”艾拉简短地说,冰蓝色的眼睛已经越过卢克的肩膀,投向那条昏暗的巷子深处。
卢克没再反对,只是点了下头:“跟紧我。” 他率先走向巷口。
守在巷口的治安队员和教会神官都认出了卢克。一名年纪较大的治安官——大概就是传令兵口中的哈克队长——迎了上来。
“卢克审判官,您可算来了。”哈克队长声音干涩,他看了一眼卢克身后的艾拉,目光在她稚嫩的脸上和腰间的匕首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诧异,但没多问。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哈克队长,现在什么情况?”卢克直接问道。
哈克队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胃里的不适,抬手示意巷子深处:“您自己看吧伊莎贝拉阁下已经在里面了。活圣人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进去。”
卢克点点头,掀开麻绳,侧身让艾拉先进,自己紧随其后,踏入了巷子。
巷子里光线昏暗。两侧是仓库高大粗糙的砖石外墙,墙面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在常年不见阳光的背阴处显得湿滑肮脏。
脚下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地,混杂着碎石和不知名的污渍。一股浓烈的、甜腻中带着铁锈的血腥味,混合着港口特有的鱼腥和垃圾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巷子并不长,大约三十米。在尽头处,第三仓库后墙与另一座低矮货棚形成的夹角里,景象触目惊心。
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人。四名手持提灯的白袍神官分立四角,柔和却明亮的圣光从提灯中散发出来,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将那片区域的惨状清晰地照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中央的那个白色身影——伊莎贝拉。
她背对着巷口方向,静静地站在那里,素白的长袍在昏暗环境中仿佛自身散发着微光,与周围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但她周身那惯常的、悲悯温和的气场此刻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仿佛山雨欲来的寂静。
她没有戴兜帽,金色的长发披在肩后,一动不动。仅仅是一个背影,就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卢克的脚步放轻了。艾拉跟在他身边,冰蓝色的眼睛迅速扫过现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面。夯实的泥地上,一大片深褐近黑的粘稠液体浸透了土壤,边缘不规则地向外蔓延,那是干涸和新鲜混合的血迹。血迹中央,仰面躺着一具很难称之为完整“尸体”的东西。
那确实是一个成年男性的躯体,穿着普通的深褐色商人短褂和长裤,但衣物已经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污。
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可怕的伤口:深刻的撕裂伤、钝器击打造成的青紫凹陷和破裂、还有无数细小的、仿佛野兽啃咬般的痕迹。一些伤口深可见骨,尤其是胸腹部位,几乎被捣烂了。
死者的脸朝向一侧,肿胀扭曲,五官难以辨认,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瞪着仓库斑驳的墙面,残留着极致的惊恐和痛苦。
仅仅一瞥,就能看出这绝非快速的致死。死者生前经历了漫长而残忍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