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门后的空间比魏岚预想的要暗。没有窗户,只有从高墙顶部几个巴掌大的透气孔透进一点微弱的夜色。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还隐约能闻到石蜡和某种清洁剂的味道。
莱克茜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发光的苔藓——那是翡翠林海的特产,能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浅绿色荧光——举在身前。光芒不大,但足够照亮周围几步的范围。
他们正站在一条狭窄的走廊里。墙壁是裸露的石砖,地面铺着磨损严重的深色木地板,脚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嘎吱声。走廊两边堆着一些杂物:几个褪色的木箱,几卷捆扎起来的旧地毯,还有一个翻倒的木架,上面空荡荡的。
“这是杂役通道。”莱克茜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直通后厨和储藏室。以前给神殿送食材和日用品都走这儿。”
她举着发光苔藓往前走,脚步很轻。魏岚跟在她身后,木质脚掌落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廊不长,大概三十米左右。尽头是一扇普通的木门,门上半部分镶着一块磨砂玻璃,玻璃后面透出一点昏暗的光——不是油灯或蜡烛的光,更像是某种魔法照明器具发出的稳定冷光。
莱克茜推开那扇门。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进入了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挑高很高,约有三层楼高,穹顶是简单的弧形结构,表面刷着白色的灰泥,已经有些泛黄。大厅两侧各有一排粗壮的石柱,柱子上雕刻着简单的几何纹样。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陈列在大厅里的东西。
大厅中央和两侧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个个玻璃展柜。展柜制作精良,框架是打磨光滑的深色木材,玻璃面擦得一尘不染,能清晰看见里面陈列的物品。
离他们最近的展柜里,平铺着一套深灰色的神官长袍。长袍款式庄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细密纹路,旁边还放着一顶同样配色的软帽和一条绣有交叉长剑与法典图案的绶带。展柜下方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通用语说明:“主审判官仪礼服(标准制式),约三百年前款式”。
稍远一点的展柜里,陈列着几本法典。羊皮纸的书页已经泛黄发脆,用特制的支架小心地撑开,展示着内页工整的手抄文字和复杂的法律条文。旁边的铜牌写着:“《帝国基本法》早期手抄本(残卷),第二帝国时期”。
更多的展柜沿着大厅延伸出去。有的里面是各种规格的天平——从巴掌大的便携式到半人高的法庭用天平;有的是不同样式的法槌和惊堂木;有的陈列着古老的审判记录卷轴,卷轴用丝带系着,标签上注明年代;甚至还有一整面墙的展柜,里面整齐排列着历代大审判长的肖像油画,画中人表情严肃,身穿不同时期的神官服饰。
莱克茜站在门口,举着发光苔藓的手垂了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些在冷光下静静陈列的展品,兜帽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果然”她轻轻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跟我听说的差不多。”
魏岚走进大厅。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展柜,翡翠眼眸在魔法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这就是现在的裁决神殿?”他问。
“一部分。”莱克茜说,迈步走进大厅。她的靴子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声。“这里应该是主展厅,展示的是神殿的历史和文物。”
她走到最近的那个展柜前,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套主审判官仪礼服。她的视线在领口的金色绣纹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下面的铜牌。
“标准制式”莱克茜念出铜牌上的字,扯了扯嘴角,“我‘在岗’那会儿,这种袍子有十七种不同的变体,对应不同的审判等级和场合。领口绣纹的粗细、袖口金线的层数、绶带的颜色深浅都有讲究。穿错了是要受罚的。我得书城 哽辛罪哙”
她转身,朝大厅深处走去,魏岚跟在她身边。
大厅确实很大。除了中央的展柜区,两侧还有延伸出去的走廊,走廊口挂着指示牌,上面写着“审判器具发展史”“历代大审判长事迹”“帝国法律体系演变”之类的字样。整个布局和博物馆一模一样。
他们经过一个展柜,里面陈列着一套完整的审判庭座椅模型。高背的审判长座椅居中,两侧是书记员和陪审员的位置,对面是被告席和原告席。模型做工精致,连座椅扶手上的雕花都清晰可见。
莱克茜停下脚步,看着那个模型。
“这东西是给审判官坐的,”她指了指模型,“坐在上面,底下是那些等着审判的人,旁边是书记员在唰唰记录。”
魏岚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模型旁边的一块展板上,展板上用通用语写着审判庭的基本流程介绍,从起诉、举证、辩论到宣判,每一步都列得清清楚楚,还配了简图。
“这些都是给参观者看的?”魏岚问。
“嗯。”莱克茜点头,继续往前走,“现在的裁决神殿,主要功能就是这个——博物馆,文化教育基地,帝国法治精神的宣传窗口。每天都有学校组织学生来参观,也有外地游客来看新鲜。你看那边。”
她指向大厅另一侧。那里有一扇敞开的双开门,门后似乎是一个小礼堂,能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座椅和一个低矮的讲台。门边的牌子上写着“法治讲座厅,每周二、四下午开放”。
“讲座,”莱克茜说,“讲帝国法律的历史,讲公民的权利义务,有时候还会请退休的老审判官来讲案例。听的人不少,但大多是为了凑学分或者打发时间。”
她转身,朝其中一条标着“审判器具发展史”的走廊走去。走廊两侧同样是展柜,里面陈列的东西更具体:不同年代的镣铐、枷锁、鞭刑用的皮鞭、烙刑用的铁印每一件都保养得很好,旁边配有详细的说明文字,解释这些刑具的历史用途和何时被废止。
莱克茜在一个展柜前停下。里面陈列着一套精致的黄铜天平,天平两端的小托盘擦得锃亮,横梁上雕刻着细密的花纹。
“这个我认识,”她说,声音里带着点回忆的味道,“叫‘公正之衡’。以前审判庭宣判前,会有一个仪式性的环节——书记员会把原告和被告的名字分别写在小纸片上,放在天平两端。理论上,如果天平保持平衡,说明判决公正;如果倾斜,就要重新审议。”
她笑了笑,笑容有点淡:“当然,那只是走个形式。纸片的重量、天平本身的调试、甚至书记员放纸片时手的轻微抖动都能影响结果。但人们相信这个,觉得有神明在看着。所以这个环节保留了很长时间。”
魏岚看着展柜里那些早已退出实际使用的器具,翡翠眼眸转向莱克茜。
“你之前提到过,在孤儿院之后,有过一段在裁决神殿当学徒的经历。”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按照你当时的描述,那时候的裁决神殿,似乎还不完全像现在这样只是个展览馆。它应该还保留着部分实际的审判职能?”
莱克茜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玻璃柜面。
“是的,”她回答,“那大概是我‘醒来’后,到处流浪的中期。在灰岩城的裁决神殿分殿待过一阵子。那时候,神殿虽然已经比‘黄金时代’衰落了很多,权力也被皇室收走了大半,但一些基础的、地方性的审判和仲裁工作,仍然由神殿的神官和审判官负责执行。”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像在翻阅一段并不遥远的记忆。
“比如,城里普通的民事纠纷——邻里占地、小额债务、家庭遗产分割——如果双方同意,就可以提交给神殿仲裁,审判官会根据帝国法律和教廷留存的一些判例进行裁决。又比如,一些涉及‘亵渎神明’‘传播异端思想’的轻罪指控,最初也是由神殿进行初步调查和审讯的。
“但那种‘权力’已经很有限了。”莱克茜补充道,“裁决的最终执行,需要市政厅的治安队配合;稍微重要一点的案子,或者涉及贵族、富商的,神殿往往只有调查和建议权,最终决定通常由市长或皇室派来的督察官拍板。”
魏岚静静地听着。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人,魔法灯的光稳定地洒下。
“皇帝对裁决神殿的削弱,是一个很长的过程。”莱克茜离开展柜,示意魏岚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声音在空旷中清晰传来,“我‘醒来’并开始流浪的时候,大概正好赶上这个过程的‘中后期’。”
“最早的几轮改组,发生在我‘沉睡’期间,主要是剥离了神殿的军权、财权和高级官员任免权。这已经让神殿元气大伤,变成了需要依附帝国财政和官僚体系才能运转的机构。
“等到我开始在各地辗转,亲眼看到的那些变化,则更具体,更琐碎,也更彻底。”她一边走,一边指着走廊两侧那些分门别类的展区,“比如,逐步将地方案件的终审权从神殿移交给新成立的、直属于皇室和行省总督的‘地方法院’。将神殿的审判官编制缩减,并入市政司法序列,薪酬改由地方财政发放。再把那些历史悠久但实际作用不大的‘神裁’‘聆讯’仪式,先是限制,然后彻底废止。”
她停在一个展示“历代审判官制服演变”的展区前,看着里面从华丽繁复到简洁制式化的服装。
“大概就在七八年前吧,”莱克茜说,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像在叙述一件报纸上的旧闻,“卡西乌斯一世和他的改革派大臣们,推动了最后一轮,也是最关键的一轮改组。
“他们通过了一系列法案,最终将裁决神殿残留的、最后那点核心审判职能和司法解释权,也完全剥离出来,整合进了帝国新统一的‘司法部’体系。各地市政厅下设的‘司法办公室’接管了所有日常法律事务。”
她转过头,看着魏岚,摊了摊手:“从那以后,各地的裁决神殿分殿,就像你眼前看到的这样,其主要功能就正式变成了‘帝国法治历史与精神教育基地’。留在这里的神官,更像是管理员、讲解员和学者,而不再是审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