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银帆城圣光教堂的灰色尖顶上。
昨夜仓库区发生的一切被严格封锁了消息。除了审判庭核心成员、伊莎贝拉、魏岚、艾拉和莉莉外,没有更多人知道第三起未遂献祭案的发生。
对外,审判庭只是宣布“为进一步清查凶案余孽,将进行例行强化排查”,并重新实施了宵禁。
但这不影响今天仪式的举行。
圣光教堂前的广场已经布置完毕。临时搭建的木制讲台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讲台后方悬挂着巨大的圣徽旗帜——金色的太阳纹章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讲台两侧整齐排列着两排深色木椅,那是留给城内其他教会代表、市政官员和重要商人的座位。
广场上聚集了数百名信徒。他们大多穿着整洁的礼拜服,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期待和虔诚的神色。
案件告破的消息已经传开,虽然昨晚突然恢复的宵禁让人有些不安,但卢克审判官迅速破案的能力赢得了不少人的信任。
今天他将正式成为主教,许多人相信,在他的治理下,银帆城会变得更加安全。
教堂侧厅,休息室。
卢克站在一面等身高的铜镜前,两名年轻的助祭正在帮他整理礼服。
深紫色的主教长袍比审判官制服更加华丽,面料是厚实的丝绒,边缘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太阳与麦穗纹样。
宽大的袖口垂下,袖口内侧缝着细密的银色符文——那是圣光教会的祝福经文。一条镶着金边的白色圣带从左肩斜挎至右腰,圣带末端绣着他的新头衔:“银帆城主教”。
“大人,领口这里需要再收紧一点吗?”一名助祭小声询问。
卢克从镜中的影像回过神,摇了摇头:“不用,这样就行。”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镜子里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下方,有着淡淡的青黑色阴影。昨晚他几乎没睡。
两名助祭退到一旁,恭敬地垂手站立。卢克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吧,仪式开始前十分钟再来叫我。”
“是。”
门轻轻关上。休息室里只剩下卢克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玻璃窗。清晨微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远处海港特有的咸腥味和教堂花园里晨露的气息。
他能听到广场上隐约传来的人群交谈声,还能看到更远处码头区那些高矮不一的建筑屋顶。
昨晚的场景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仓库里摇曳的火把,地上发黑的血符号,莉莉那件破烂的外套,小女孩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惊恐的眼神。还有伊莎贝拉最后那句话——“放手去做吧,卢克”。
他做了。
从凌晨一点到清晨五点,审判庭出动了全部可用人手,按照登记名单,将银帆城内所有近期入城、具有战神信仰记录的兽人——共计九十三名——全部“请”到了审判庭地下的临时拘押区。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大部分兽人配合了,只有几个试图反抗或逃跑的,被强行制服。
现在那些人正在接受审讯。卢克离开前已经听了几份初步报告:大部分人都能提供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或合理的行为轨迹,但仍有十七人无法说清昨晚的行踪,或者证词中存在矛盾。
按照规程,这十七人将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接受更长时间的羁押和更深入的调查。至于其他人,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发现确凿嫌疑,就会被释放。
这是最高效的方法。卢克对此毫不怀疑。
但伊莎贝拉那句“很危险”,还有她说话时那种复杂的眼神,一直在卢克脑子里挥之不去。
为什么危险?
因为可能引起兽人群体的反弹?因为可能被指责滥用权力?这些卢克都考虑过,但他认为值得冒这个险。如果放任凶手继续作案,后果更严重。
可伊莎贝拉说的好像不是这个。
卢克皱起眉头。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目光落在休息室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小型圣徽挂毯上。挂毯绣工精致,金色的太阳纹章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走到挂毯前,单膝跪下。
这是他在重大决策前习惯性的动作——向圣光之神祈祷,寻求指引。
卢克低下头,双手交握放在胸前,掌心贴着那枚随身佩戴的、已经有些磨损的银质圣徽。他闭上眼睛,开始低声祈祷。
“吾主,光明与仁慈的化身,秩序的守护者……”
标准的祷文从他口中流出,每个音节都熟悉得像呼吸。但今天,这些词句念到一半时卡住了。
卢克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圣徽。
银质的徽章表面有些划痕,边缘因为常年摩挲而变得光滑。中央的太阳纹章依旧清晰,但那些放射状的线条在晨光中投下细小的阴影。
“吾主,”卢克重新开口,这次他没有用标准祷文,而是用最直接、最朴素的语言,“我昨晚下令逮捕了九十三人。我知道这可能会引起不满,可能会被指责过度执法。但我认为这是必要的。凶手还在城里,他——或者他们——还会继续杀人。我必须阻止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圣徽边缘。
“伊莎贝拉阁下说我那样做‘很危险’。我不明白……或者说,我不完全明白。如果保护无辜者、铲除邪恶是危险的,那什么才是安全的?等待凶手再次出手,收集更多证据,按部就班地调查……那样更安全吗?可是那样会有更多人死去。”
卢克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很清晰。窗外的风声、远处的人群声,此刻都像是被隔在了一层玻璃后面。
“请您指引我,”卢克说,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告诉我,我的决定是对还是错。告诉我,我应该继续用这种方式守护这座城市,还是……应该有别的、更好的方法?”
卢克并没有维持这个姿势太久。
通常来说,对着神明的祈祷不会得到直接的回应——或者说,无法得到能被清晰感知的回应。
他不是天生具有圣光亲和的人。教会里有那样的人——比如伊莎贝拉,传说她能直接聆听神谕。但卢克不是。他祈祷时,从来不会“听到”什么具体的声音或话语。
他只会感受到一种……注视。
一种温和的、遥远的、但确实存在的注视感。就像站在阳光下,虽然看不见太阳的具体形态,但能感觉到它的光和热。那是圣光之神存在的证明,也是大多数信徒能体验到的全部。
但今天,就在他准备结束祈祷时,他感觉到掌心的圣徽突然变得温暖起来。
卢克保持着跪姿,没有动。他感受着掌心的温暖,感受着那股凝视。几秒钟后,温暖开始消退,凝视的感觉也逐渐远去,恢复了平时那种遥远的注视感。
即将接任的新一代大主教缓缓站起身。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圣徽,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徽章重新佩戴在胸前,手指在已经恢复常温的金属表面停留了片刻。
他整理了一下主教长袍的领口,转身走向门口。
当他拉开门时,两名助祭已经等在门外。
“大人,时间到了。”一名助祭恭敬地说。
卢克点了点头:“走吧。”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圣光教堂高耸的彩色玻璃窗,在教堂主厅的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教堂内部已经布置完毕。长条木椅整齐排列,坐满了身着礼拜服的信徒。空气中有淡淡的熏香气息,混合着蜡烛燃烧的蜡油味和旧木头的气味。主祭坛前,十二支一人高的白色蜡烛已经点燃,烛焰稳定地燃烧着,将祭坛上方的圣徽——巨大的金色太阳纹章浮雕——映照得熠熠生辉。
伊莎贝拉站在祭坛左侧,身穿纯白的圣徒长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座无虚席的教堂,浅褐色的眼眸在透过彩窗的斑斓光线中显得沉静而深邃。
祭坛右侧,卢克静立等待。深紫色的主教长袍在烛光下泛着厚重的光泽,金线刺绣的纹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他双手垂在身侧,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枚已经佩戴多年的银质圣徽。
座席第一排,坐着银帆城的市政官员、其他教会的代表,以及几位重要的商人。他们神色庄重,偶尔低声交谈一两句。
教堂后方的大门处,还有未能进入主厅的信徒聚集,他们安静地站在门廊和侧厅,透过敞开的门注视着祭坛方向。
钟声敲响了。
洪亮而庄严的钟声在教堂高大的穹顶下回荡,震得彩窗玻璃微微颤动。七声钟响后,整个教堂彻底安静下来。
一名身穿深红色礼仪长袍的司仪神官走到祭坛前,面向信徒,用洪亮而清晰的声音宣告:
“以圣光之神的圣名,以光明与秩序的权柄,银帆城主教晋升仪式,现在开始。”
他退到一侧。伊莎贝拉缓步走到祭坛中央。
阳光正好从她身后高处的彩窗射入,给她纯白的长袍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她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标准的祈请手势。
“吾等聚集于此,在圣光的注视之下,”伊莎贝拉开口,声音并不大,但在教堂良好的声学结构和扩音法阵的作用下,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见证一位忠诚仆人的晋升,见证一份神圣职责的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