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如墨，带着陈腐的机油与金属冷却后的特殊气味。只有几盏幽绿的应急灯，如同墓穴中的鬼火，在舱室角落勉强勾勒出冰冷的金属轮廓。重力微弱但存在，空气沉滞却可呼吸，与外界绝对的虚空与死寂相比，这里简直算得上是“温暖舒适”的天堂——尽管这天堂本身也散发着浓重的衰败与危险气息。
林默的意识在黑暗的泥沼中沉浮，每一次试图清醒，都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进大脑，牵引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左手手臂传来的锐痛尤其清晰，是刚才撞击时再次受创无疑。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块冰冷坚硬的金属地板上，身旁传来妹妹同样痛苦而压抑的喘息声。
“萱儿…” 他用尽力气，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同时尝试着活动唯一还能动的右手。手指触碰到同样冰冷的地面，以及不远处一个柔软、带着体温的轮廓。
“哥…我…没事…” 林萱儿的声音近在咫尺，同样虚弱，但带着一丝强撑的镇定，“就是…全身都疼…曦…好像没变化…”
“别动…先恢复…” 林默深吸一口带着金属味的空气，强迫自己运转那几乎枯竭的、仅剩一丝湿意的神念，内视己身。
状况糟糕透顶。左手小臂尺骨明显断裂，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可能刺伤了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和隐约的血腥味。腰侧之前在“青鸢”号上留下的伤口彻底崩裂，内出血严重。脏腑皆有不同程度的震伤和移位。经脉如同久旱龟裂的河床，灵力涓滴不存。丹田中，那寂灭剑胚黯淡无光，几乎与寂灭之心奇点一同陷入了最深沉的沉寂，唯有在感应到外界那股若有若无的、同源的墟皇道韵时，才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共鸣。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暂时摆脱了虚空的威胁。
“星尘护甲”的内循环系统似乎因为能量不足而进入了最低功耗，仅能提供最基本的氧气和温度维持。长庚的指环还在手上，但开启储物空间需要神念，以他现在的情况，难以做到。
“先处理外伤…” 林默咬牙，用右手艰难地在冰冷的地面上摸索。指尖很快触碰到一些散落的、细小的金属零件和线缆。他继续摸索，终于在一个角落，摸到了一个类似工具箱边缘的凸起。
他挣扎着，用右臂和腰腹力量，一点一点挪过去。工具箱被卡在一个变形的金属支架下，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拽出。打开，里面是一些基础的工具：扳手、螺丝刀、绝缘胶带、几块不知用途的金属片，以及…几卷干净的、用于包扎的合成纤维布条，还有一小罐早已凝固的密封胶，以及几支标注着上古文字、不知过了多少岁月、不知是否还有效的急救喷雾和止血凝胶。
“希望还没完全失效…” 林默心中祈祷，拿起一支标注着“凝血生肌”字样的金属管状喷雾，对着自己腰侧血肉模糊的伤口喷去。喷口有些堵塞，只喷出一点带着怪异气味的暗绿色凝胶，粘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但似乎确实减缓了血液渗出的速度。
他又喷了些在左臂骨折处，然后用布条配合找到的金属片（当作夹板），以最笨拙的方式进行了固定。做完这些，他已经大汗淋漓，几乎虚脱。
“萱儿…过来…” 他喘息着，将另一支标有“镇痛愈骨”的喷雾递给艰难挪过来的妹妹。林萱儿学着他的样子，处理了自己脸上和手臂上最严重的伤口。
药物似乎还保留着一丝效力，虽然微弱，但多少缓解了一些痛苦，也让伤口的恶化趋势暂时止住。两人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舱壁，再次陷入沉默，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舱室内回响。
休整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恢复了一丝力气，林默开始打量这个他们临时栖身的舱室。
空间不大，长约三丈，宽约两丈，高约一丈。形状并非规整的长方体，而是带着明显的流线型，像是一个被拉长的梭子内部。四周墙壁是暗银色的金属，镶嵌着大量已经熄灭或损坏的控制面板、水晶显示屏、以及各种他看不懂的仪表和开关。许多线路裸露在外，闪烁着不稳定的电火花。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能量流动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来源似乎是舱室后方那扇紧闭的、更加厚重的圆形舱门之后。
舱室前方，也就是他们进来的对接接口方向，那扇应急闸门紧闭，门旁的控制面板完全损毁，闪烁着危险的电弧。这意味着原路返回（即使外面还有路）已经不可能。
左侧墙壁有一排嵌入式的储物柜，大多柜门敞开或变形，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右侧墙壁则有几个相对完好的、类似座椅的固定装置，上面有早已朽烂的安全带。
舱室中央的地面上，散落着更多杂物：断裂的工具，破碎的水晶片，几本完全化为纸灰的册子，以及…一两块散落的、颜色黯淡的、类似能量晶石碎片的东西。
“这像是一艘小型星舟的驾驶舱，或者某种…探测器的控制室。” 林萱儿虚弱地说道，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复杂的仪表上，“风格和‘青鸢’号有些像，但更…老旧，更…专注功能，装饰很少。
“而且损坏严重，能量系统似乎处于最低限度维持状态。” 林默补充道，目光看向头顶。幽绿的应急灯电源似乎是独立的，而那股微弱的能量流动声和基本的维生系统，则可能来自舱体更深处的某个尚未完全失效的能源核心。“我们得想办法找到控制核心，或者能源舱，看看能不能恢复一些功能，至少…弄清楚我们在哪，这艘…‘船’还能不能动。”
他再次拿出“镇陵令”。令牌的光芒比刚进入时稍微恢复了一丝，内部的星云旋转也稳定了些许。当他将令牌靠近右侧墙壁一个相对完好的控制面板时，面板上几个黯淡的符文微微亮起，随即又熄灭，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反应的能量。
“有反应，但能量不足，或者权限不够。” 林默皱眉。他尝试将自身那微弱到极致的墟皇道韵注入令牌，再以令牌为媒介去感应面板。这一次，面板上亮起的符文多了一些，甚至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水晶屏幕艰难地闪烁了几下，投射出一片扭曲的、布满噪点的图像。
图像模糊不清，似乎是一副外部环境的扫描图。能勉强看到他们所在的梭形舱体轮廓，正静静地悬浮在一片黑暗虚空中，周围点缀着稀疏的星辰。而在扫描图边缘，有几个极其微弱的、不同颜色的光点标记，其中一个颜色较亮、距离似乎不算太远的绿色光点旁，标注着一行几乎看不清的上古小字：“…前哨…‘乙三’…补给…”
乙三！是石碑星图上标注的那个“巡天哨站—乙三”！
“镇陵令”感应到的，果然是一个同源的、可能还在部分运转的墟皇时代设施！而且，似乎就在不算太远的地方！这艘梭形舱体，很可能本身就属于那个哨站网络的一部分，是某次任务中失事或遗弃的探测器！
“有目标了…” 林默精神一振，指着那个绿色光点对妹妹说，“看这里，可能是一个还在运作的哨站，有补给！”
林萱儿眼中也燃起希望，但随即担忧道：“可是…这艘‘船’还能动吗？我们怎么过去？”
是啊，这舱体看起来损坏严重，能否启动都是问题。而且，就算能启动，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能操控吗？
就在这时，似乎是“镇陵令”与舱体控制系统的持续微弱交互，终于触发了某个更深层的、沉寂已久的应急协议。
“嘀…检测到…墟皇道韵…传承印记（微弱）…符合最低紧急响应条件…”
一个冰冷、断续、带着严重电子杂音的合成音，毫无征兆地在舱室内响起！声音来源似乎是头顶的某个扬声器。
两人同时一惊，警惕地抬头。
只见舱室后方那扇紧闭的圆形舱门上，一个原本黯淡的环形指示灯，开始缓慢地、一下一下地闪烁起暗红色的光芒。同时，舱内那股微弱的能量流动声明显增强，从后方舱门后传来，还夹杂着低沉的、仿佛某种大型设备开始自检的“嗡嗡”声。
“系统…自检启动…能源核心（破损）…输出功率…1…导航系统（损坏）…动力系统（主推进器离线，辅助姿态引擎（3/6）可启动）…维生系统（最低限度运行）…外部装甲（多处破损）…结构完整性（47）…”
“警告…能源严重不足…无法进行长距离航行…建议…前往最近可用设施（标记：乙三前哨）…获取补给与维修…”
合成音断断续续地报告着令人沮丧的数据，但至少证实了这艘舱体确实还能“动”，虽然状态极差，而且目标也指向了同一个地方——乙三前哨。
“能启动辅助引擎吗？手动操控？” 林默对着虚空发问，不知道控制系统能否识别。
“辅助姿态引擎…可手动操控（需连接主控台）…能源可支持…低速航行至标记点（乙三）…预计耗时…未知（受空间环境及引擎状态影响）…”
“连接主控台。” 林默立刻道。
“指令接收…主控台启动中…”
“嗡——”
舱室中央，一个原本平坦的、与其他地板无异的区域，忽然向下凹陷，随即升起一个半圆形的、布满各种操纵杆、按钮和水晶面板的金属控制台！控制台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许多部件已经损坏，但核心区域几个最主要的仪表和操控装置，竟然开始发出微弱的、与“镇陵令”同源的暗金色光芒！
“主控台已激活…检测到操控者伤势严重…建议启动应急医疗协议（医疗单元损坏，无法执行）…启动最低限度神经链接辅助（需‘镇陵令’授权）…”
神经链接辅助？林默看着控制台中心那个类似头盔的、布满线路的装置，心中犹豫。以他现在的灵魂状态，贸然进行神经链接，风险极大。
“哥…” 林萱儿抓住他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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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得选。” 林默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他将“镇陵令”按在控制台一个特定的凹槽上，令牌光芒微微一闪，完成了授权。
“授权确认…神经链接准备…请操控者就位…”
林默艰难地挪到主控台前的座椅上（座椅自动调整角度，托住他重伤的身体），然后将那个冰冷的链接头盔，戴在了头上。
瞬间，无数冰冷而杂乱的数据流，如同钢针般刺入他的脑海！剧烈的刺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昏厥。但他咬紧牙关，紧守心神，凭借着寂灭剑胚带来的一丝对“痛苦”与“终结”的奇异耐受，以及墟皇传承的同源感应，强行梳理、适应着这股信息洪流。
渐渐地，刺痛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与这艘残破舱体融为一体的“感知”。他“感觉”到了舱体外部冰冷的虚空，感觉到了那三个残存辅助引擎的微弱脉动，感觉到了能源核心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能量输出，也“看”到了前方扫描图上那个代表着“乙三前哨”的绿色光点。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在舱体深处，某个被多重封锁的区域内，似乎封存着什么…东西？散发着一丝极其隐晦的、与“噬空魔”的“空”有些相似、却又更加凝练冰冷的能量波动？是这艘探测器的探测目标样本？还是…别的什么？
但现在顾不上了。
“启动辅助引擎，目标，乙三前哨，最低功率，平稳航行。” 林默用意念下达指令。
“指令确认…引擎启动…”
舱体微微一震，边缘传来沉闷的推力感。透过主控台模糊的外部观测窗口（一块布满裂纹的水晶），能看到远处的星辰开始极其缓慢地横向移动。
这艘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墟皇探测器残骸，载着两个遍体鳞伤、背负着沉重秘密的“薪火”传承者，朝着黑暗星海中那一点微弱的、象征着未知与希望的绿色光芒，开始了它漫长漂流后的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启航。
而林默不知道的是，在他进行神经链接、感知深入舱体核心的刹那，他指环中那枚沉寂的混沌“道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 完）